北风卷着腊月的寒意,掠过老家村口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极了李大至心里空落落的角落。四十岁的他,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守着一栋重新买回来的老房子,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爷爷奶奶在他35岁那年相继离世,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年。
这是李大至心里最沉的一块石头,压了五年的时间,每每想起,都闷得喘不过气。两位老人在世时,眼里心里全是他,从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他是爷爷奶奶捧在手心里的孙儿。小的时候喜欢跟在爷爷的后面,做一个小小的跟屁虫。长大之后,他的脾气就变的火爆,容易和爷爷奶奶产生分歧,但他还是比较尊重爷爷的。老人最大的盼头,就是他能带着甜甜一起回来,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爷爷更盼着二人能够结婚,能给家里添人口。看着两个孩子说说笑笑,看着孙子结婚生子,仿佛这样,这辈子的心愿就圆满了,
可终究,他们还是带着遗憾走了,虽然孙子结婚了,可结婚对象不是甜甜,重孙有了,也不是甜甜所生。
这份遗憾,也成了李大至余生无法弥补的痛。他花了重金,把当年因为买新房卖掉的房子重新买了回来,屋里的布局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照着从前的样子摆放,半分未改。他亲自拿着抹布,一点点擦去角落里的灰尘,擦去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擦去时间的流逝,就能让那些逝去的时光重新回来。
只是院子终究是空的。
老院子里没有了爷爷奶奶忙碌的身影,现在成了父母的院子。而父母的大院留给了自己,。院子里没有了甜甜的笑声,连阳光洒下来,都带着冷清的寂寥。李大至抱着那张仅存的爷爷奶奶的合照,坐在甜甜当年亲自挑选的布艺沙发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沙发的布料已经有些陈旧,却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少时光的气息,那是甜甜身上淡淡的体香,是曾经最美好的念想。
倦意袭来,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在冰冷的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甜甜穿着他当年买给她的浅粉色连衣裙,他知道甜甜最爱粉色了,无论是衣服,还是鞋子,或是玩偶,都是要带点粉色的。甜甜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白粉色板鞋,蹦蹦跳跳地从院门外走进来,脚步轻快,笑容明媚,像一束暖阳,照进了他灰暗的梦里。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摇着他的胳膊,声音软糯又清脆,带着独属于少女的娇憨:“哥哥,醒醒,快醒醒,别睡了,该吃饭了。大大和大妈已经做好饭菜了,爷爷奶奶也在等着呢。你不是说要陪爷爷一起吃饭的吗!不能让爷爷等太久啊!”
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颤。
李大至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活生生的甜甜,眼眶瞬间红了。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了,我这就来。甜甜,让我抱抱你,好吗?我好想你。”
这么多年的思念,这么多年的悔恨,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化作一句卑微的请求。
甜甜被他突如其来的脆弱逗笑,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哥哥,你何时这么粘人呢?好了,等吃完了,你抱个够,我不会躲的。”
话音落下,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真实又温暖,李大至跟着她,一步步走向爷爷奶奶的院子。推开门的瞬间,炊烟袅袅,饭菜飘香,爷爷奶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笑着朝他招手,脸上满是宠溺。那是他魂牵梦萦的画面,是他穷尽半生都想留住的温暖,他多想永远做那个被爷爷奶奶疼爱的小孩,永远守着甜甜,守着这份简单的幸福。
可命运从来都不由人。
它总是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狠狠泼下一盆冷水,在人最期盼的时候,硬生生打碎所有的希望。他想要的安稳,他想要的团圆,他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都成了泡影。
现实里,李大至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怀里的照片。
他是被父亲的声音喊醒的。老人的声音带着心疼,又带着一丝责备,在冷风中格外清晰:“臭小子,快起来,这多冷啊!想睡觉,回家去睡。别再感冒了,你忘记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次发烧吗?都烧多少度了啊!烧了一个星期,以前有人管你,现在哪里还有人管你啊!你别让我和你妈妈操心了,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李大至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四十岁的人了,早已过了年少轻狂、和父母顶嘴的年纪。生活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剩下的只有妥协、低头和无奈。他知道,父母的话都是为他好,他们老了,经不起他再折腾,经不起他再沉湎于过去。
他抱紧怀里的相册,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脚步沉重地往父母住的院子走去。
四十岁,是个尴尬又心酸的年纪。
孩子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小世界,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他,上下学有妈妈接送,平日里和他说话寥寥无几,父子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他和妻子,没有轰轰烈烈的争吵,没有狗血的背叛,却早已形同陌路,处于长期分居的状态。
妻子不喜欢老家的平房,嫌偏僻,嫌简陋,除了逢年过节不得不回来应付一下,吃顿饭后便匆匆回城,从不会在这里住下。一家三口,看似完整,实则早已四分五裂,连勉强的温情都成了奢侈。李大至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冷清,习惯了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守着回忆度日。
他的人生,在离开甜甜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色彩。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甜甜,正被幸福包裹着。
甜甜一家四口回到了娘家,是丈夫特意开车,把她的父亲送了回来。大女儿已经长大了,乖巧可爱。在大女儿7岁那一年,她们有了小女儿。如今小女儿也长大了,姐妹二人相处的特别好,姐姐照顾妹妹,妹妹尊重姐姐。两个女儿像两朵娇嫩的小花,绕在她身边,让她很是暖心。
这么多年,甜甜依旧是被所有人宠在手心里的公主。
回到娘家,她想伸手帮母亲干点活,刚拿起扫帚,就被身后的丈夫一把夺了过去,轻声细语地哄着:“你歇着,这些活不用你干,有我呢。”妈妈若是想随口说她几句娇气,丈夫也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
弟妹待她亲如手足,把她当成亲姐姐一样敬重,只要她回来,就会送给她各种各样的护肤品,把她喜欢的食物都备上。侄子和侄女也天天粘着她,一口一个“姑姑”叫得甜腻。丈夫疼爱,女儿懂事,家人和睦,甜甜拥有了所有女人都向往的幸福,日子过得安稳又甜蜜。
晚上,甜甜一家四口没有回去,留在了弟弟家住。屋子够大,三室两厅。这也是当初买房的时候,弟弟特意给姐姐留出了一间屋子,足够睡下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住一间,他和妻子住在一间。
弟弟看着姐姐脸上安稳的笑容,心里既欣慰,又纠结。他不想让姐姐想起那些伤心的过往,不想打破她此刻的幸福,可他又觉得,有些事不该瞒着姐姐。
趁着姐夫去洗漱、不在身边的间隙,弟弟把甜甜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地开口:“姐,我今天看到他了。”
甜甜愣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她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嗯,算算年纪,他应该有40岁了吧!是不是已经儿女双全了啊!我记得他当时可是喜欢女孩,不喜欢男孩的,你可是和他开玩笑说他会有三个儿子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岁月后的淡然。
弟弟看着姐姐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忍不住追问:“姐,你真的放下了吗?”
这个问题,藏在弟弟心里很多年。当年他们分开,闹得不算愉快,李大至主动提了分手,在姐姐出嫁之后,李大至那是花高价娶了一个看重现实的女人,而甜甜因为分手,抑郁了一整年,差点垮掉。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记恨一辈子,会永远放不下。
可甜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嗯,在我答应做你姐夫的女朋友的时候,我就已经放下了。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自己当初太任性吧。”
她从来没有怨过李大至。
年少的感情,纯粹又脆弱,经不起现实的考验,也经不起性格的碰撞。她承认自己当年娇纵任性,不懂退让,而李大至也不懂如何去爱,如何去珍惜,两个相爱的人,最终走散,不过是缘分未到,不过是年少无知。
这时,甜甜现在的丈夫阳哥走了过来,自然地揽住甜甜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宠溺和心疼。他看着甜甜,又看向小舅子,语气认真而温柔:“不是你任性,而是他不懂得如何爱你。很大可能就是他不够爱你,他要是真的懂得爱你的话,他也不至于主动和你提分开,然后花高价去娶一个现实女子。我才是捡到宝贝了呢,我们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想去哪玩,告诉我,我带你去。让爸给咱们带孩子。”
一旁的弟弟看着两人恩爱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你们两个注意一些,我还在这里呢,别光撒狗粮啊。”
屋子里瞬间响起轻快的笑声,温暖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满是温馨。
甜甜靠在丈夫的怀里,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一片安宁。她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那些年少的欢喜与遗憾,都成了岁月里的一道印记,不再伤人,不再揪心。
而另一边,李大至依旧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一张旧照片,守着一场醒不来的梦。他的余生,大概都会在回忆里度过,在对爷爷奶奶的愧疚里,在对甜甜的思念里,慢慢老去。
院子还在,故人已远。
有人守着遗憾度余生,有人握着幸福享安稳。
这世间的感情,大抵就是如此,错过便是一生,离散便是天涯。年少时以为爱能抵万难,长大后才明白,万难之后,往往没有了爱。
李大至的梦里,永远有甜甜,有爷爷奶奶,有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而梦醒之后,只有冷风吹过空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只有半生的孤独与怅然。
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有盼头、有温暖、有人等他回家的年纪,就像甜甜,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
岁月匆匆,半生已过,那些藏在心底的人与事,最终都化作了一句:
各自安好,再无交集。
风又起,吹落了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也吹走了李大至眼角的泪。他抬头望了望老家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他看不到尽头的余生。
而远方的甜甜,正抱着女儿,听着丈夫的低语,笑得眉眼弯弯,岁月静好。
这便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也是最无奈的结局。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只是欢喜,再也与彼此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