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陈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锅里熬着粥,米粒不多,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还是小心搅着,生怕糊了。
里屋传来咳嗽声,很轻,像是怕人听见似的。
陈渊放下勺子,掀开帘子走进去。床上躺着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脸瘦得没什么肉,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见他进来,那眼睛弯成月牙:“哥,我不咳了,你听。”
她憋着,小脸憋得通红,果真不再咳。
陈渊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粥好了,哥给你端来。”
“哥吃了吗?”
“吃了。”
陈曦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骗人,锅里就那一碗。”
陈渊没接话,起身去盛粥。
他当然没吃。村里已经断粮三天了,他昨天进山想寻点吃的,结果遇上野猪,差点没回来。今天又去,运气好,掏了窝鸟蛋,一共五个,全在粥里了。
他把碗端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妹妹。
陈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咽。吃到第三勺,她忽然说:“哥,你也吃一口。”
“哥不饿。”
“你骗人。”她眼眶红了,“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陈渊沉默了一下,把勺子递到她嘴边:“你吃完,哥明天就有吃的了。”
“明天有什么?”
“村里李员外家招短工,去搬货,一天管三顿饭,还给两个馒头。”
陈曦眼睛亮了:“那哥能带回来一个吗?”
“能。”
她这才肯继续吃。
吃完粥,陈渊哄她睡下,又把被子掖好。那被子薄得可怜,是他爹娘留下的,补丁摞补丁,但还是漏风。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了,盖在妹妹身上。
然后他走出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爹娘死的那晚,也是这样的月亮。妖兽潮从山里冲出来,村子瞬间就成了地狱。爹把他和妹妹推进地窖,盖上木板,然后他就听见外面传来的惨叫声、嘶吼声,还有爹最后喊的那句:“别出来!”
他在黑暗里捂住妹妹的嘴,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声音从剧烈到微弱,最后归于死寂。
他们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了,掀开木板爬出来。月光照下来,满地都是血,都是尸首。他找了很久,才找到爹娘——他们被撕碎了,只剩半边身子,手还紧紧攥在一起。
他跪在那儿,没有哭。
他把爹娘埋了,把妹妹从地窖里抱出来,然后去村里找吃的。
那年他八岁。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他抬头看着月亮,眼神很静,静得有些瘆人。
“爹,娘。”他喃喃自语,“我会让曦儿活下去。一定。”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陈渊猛地转头,看向村口方向。那里,火光冲天。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冲进屋,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妹妹,直接钻进后院的地窖,盖上木板。
“哥……”陈曦迷迷糊糊醒了。
“嘘。”陈渊捂住她的嘴,声音很轻,“别出声,哥在。”
地窖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陈曦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在发抖。陈渊紧紧抱着她,一动不动,耳朵贴着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惨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还有笑声,那种疯狂的、肆无忌惮的笑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
“求求你,饶了我……”
“饶你?老子今天高兴,不杀人,只放火。你们自己不出来,怪谁?”
轰——
有什么东西烧着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热浪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带着焦臭味。
陈曦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陈渊把她抱得更紧,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亮得惊人。
外面的人还在笑。
“这破村子,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老大,那边好像有户人家,院子挺大。”
“去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头顶上方。
陈渊屏住呼吸。
“这有个地窖。”
“打开看看。”
陈渊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柴刀,磨得很锋利,今天刚磨的。
木板被掀开,月光照进来。
一张脸探下来,满脸横肉,笑容狰狞。
“哟,还真有……”
他没说完。
因为一把柴刀从黑暗里飞出来,直接插进他的眼眶。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栽倒。陈渊已经窜出地窖,顺手拔出柴刀,一刀割断那人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他抬头。
院子里还有三个人,正愣愣看着他。
月光下,一个少年浑身是血,手里握着柴刀,眼神比刀还冷。
“老大……这小子……”
“杀了他!”
三人冲上来。
陈渊没有退。他知道,退了,妹妹就活不了。
他迎上去,第一刀砍在最前面那人的脖子上,第二刀捅进第二个人的肚子,第三刀——
第三刀没砍出去。
因为第三个人已经跑了。
陈渊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手里还握着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远处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妈的,这村子有煞星,走!”
火还在烧,惨叫声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陈渊忽然转身,冲到地窖口,把妹妹抱出来。
陈曦死死抱着他,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哭。
陈渊抱着她,站在火光里,看着满地尸首,看着那些昨夜还在跟他打招呼的乡亲,看着李员外家烧成灰烬的院子。
他低下头,把妹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别看。”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哥在。”
陈曦终于哭了,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渊抬头看天。
月亮还是很圆,很亮。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比月光还冷。
“这就是修真界么?”
他喃喃自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