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三,傍晚六点三十二分。
我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牛肉面。筷子在汤里无意识地搅动着,面条早已泡得发胀,像一团纠缠不清的心事。
手机屏幕上是和林深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今天下午三点,他发来:「晚上一起吃饭?」
我回:「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说几点,没有说哪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老地方见”或者“你想吃什么”。只有两个字,“好”,然后对话就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突兀地垂在那里。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堆叠起来,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在我们之间轰然炸开,留下满地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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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在他宿舍楼下。十二点过了,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们刚从一个无聊的聚会回来,两个人都喝了点酒,不多,但足够让脑子发晕,让情绪失控。
起初只是靠墙站着,离得不远不近。他在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捉摸不定的心情。我看着他,看着烟雾从他唇间逸出,在路灯的光晕里袅袅上升,然后散在寒风里。
“别抽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没理我,又吸了一口,然后才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去吧。”他说,转身要走。
我拉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很烫,是酒精和烟草混合的温度。
“林深。”我叫他。
他停下,没回头,但也没甩开我的手。
“我们谈谈。”我说。
“谈什么?”他声音很淡,像蒙着一层雾。
“谈我们最近。”我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眼睛垂着,不看我,只看着地面。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你最近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躲。”
“你有。”我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能感觉到他脉搏在皮肤下快速跳动,和我的一样乱。“回消息慢,见面不说话,像今天……明明坐在我旁边,却一直玩手机,看都不看我。”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我。眼睛在路灯下是深褐色的,里面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
“累了。”他说,就两个字。
“你以前累了也会靠着我。”我说,声音有点抖,“会抱着我,会在我脖子里蹭,会说‘让我充充电’。现在你累了,就只是离我远远的,像怕我传染你什么一样。”
他别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别闹,周浅。”他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我没闹!”我提高了音量,眼泪涌上来,“我就是想知道,我们怎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碰都不愿意碰我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眼泪掉下来,“上次一起看电影,我想靠着你,你推开了。前天在图书馆,我碰你手,你缩回去了。昨天晚上……我吻你,你避开了。”
“林深,”我看着他的眼睛,每个字都像在泣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的冰碎了,露出底下翻涌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那你呢?”他反问,声音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喜欢我吗?还是只是喜欢‘活在当下’的感觉?喜欢有人对你好,有人陪你,有人给你那些……亲密?”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浓烈的烟味和酒气,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小的血丝,和那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我们‘活在当下’,我们接吻,我们拥抱,我们做所有亲密的事——但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自问自答,声音在颤抖,“因为没有未来,没有承诺,没有‘在一起’。只有当下,只有现在,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的亲密。”
“所以你就开始躲我?”我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因为怕结束,所以干脆不开始?因为怕以后会疼,所以现在先推开我?”
“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手指陷进我的肉里,很疼。“我就是在推开你!因为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这种没有尽头的‘活在当下’,受不了这种随时会断的亲密,受不了你每一次靠近,我都在想——明天呢?后天呢?下个月呢?我们还能这样吗?”
他眼睛红了,有水光在闪,但没掉下来。
“周浅,你知道吗,”他看着我的眼睛,每个字都像刀,割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我每次吻你,每次抱你,每次……和你做那些只有情侣才会做的事,我都在害怕。”
“怕你哪天觉得没意思了,走了。”
“怕我哪天撑不住了,逃了。”
“怕我们之间,最后只剩下这些……没有名分的亲密,和一堆鸡毛蒜皮的争吵。”
“所以我躲,我冷,我装作不在乎。”他松开我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因为这样,等结束那天,可能就不会那么疼。”
我看着他,看着他在路灯下苍白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然后我走上前,踮起脚,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很用力的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酒精的苦涩,带着这一个月所有压抑的、说不出口的、快要将我们压垮的情绪。
他僵住了,没回应,但也没推开。
我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搂住他的脖子,身体紧紧贴着他。他的身体很硬,很烫,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感觉到他手臂垂在身侧的僵硬,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然后他终于动了。
一只手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箍住我的腰,把我狠狠按进他怀里。吻变得暴烈,像惩罚,像发泄,像困兽最后的挣扎。他的牙齿磕到我的嘴唇,很疼,有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的手在我背上用力摩挲,隔着厚厚的衣服,依然能感觉到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
我们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在冬夜的寒风里,在宿舍楼的阴影下,接一个绝望的、疼痛的、像末日狂欢一样的吻。
没有温柔,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原始的、快要将彼此吞噬的占有和恐惧。
然后他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粗气。
“周浅,”他叫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别这样了。”
“……”
“我们分开吧。”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想想……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
然后我点头。
很轻,但很用力地点头。
“好。”我说,声音抖得厉害。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然后他低下头,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很疼。像某种标记,某种告别,某种……无法言说的痛。
然后他松开,往后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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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就是冷战。
真正的冷战。
不联系,不见面,不“活在当下”。
像两条相交过的线,在激烈碰撞后,各自弹开,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
只有肩膀上的那个牙印,在提醒我,那晚的一切不是梦。
是真实的,疼痛的,鲜血淋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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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食堂里,看着那碗凉透的牛肉面,看着手机里他发来的“临时有事,不来了”,看着我们之间,这片已经冻成冰原的关系。
然后我站起来,端起那碗面,走到垃圾桶边,倒掉。
像倒掉我们之间,所有凉透的、发胀的、纠缠不清的过去。
然后我走出食堂,走进寒风里。
肩膀上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
像一道疤,一个提醒,一个……我们曾经亲密到互相伤害的证据。
而现在,我们连互相伤害的资格都没有了。
只剩下冷战。
只剩下“鸡同鸭讲”。
只剩下……一碗凉透的,没人吃的牛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