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三十一分,手机在枕边震动。
是他发来的消息:「进了考场。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早。」
发送成功后才意识到这个回复有多蠢。好在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几秒后跳出一行新消息:「考完联系。记得吃早餐。」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窗外的鸟叫声清脆,是个好天气。
可我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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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林薇的生日会定在晚上六点,学校附近那家我们常去的KTV。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彩色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旋转,音乐声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周浅!这里!”林薇挥手叫我,她今天穿了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我挤过去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搜寻。然后就在包厢另一头的角落看见了他。
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似乎是感应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我们隔着嘈杂的人群和晃眼的灯光对视了一秒。
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点头,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对桌上那盘西瓜很感兴趣。
“人都到齐了!”林薇站起来,举着话筒,“感谢各位赏脸——老规矩,开场曲我来!”
前奏响起,是她最爱的《倒带》。歌声算不上多好听,但足够投入。大家起哄、鼓掌、跟着哼唱,空气里弥漫着啤酒、果盘和年轻身体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我坐在角落里,小口喝着罐装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熟悉的刺激感。
“周浅。”
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看见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我的相机——那台我进门时随手放在沙发上的老式胶片机。
“你的?”
“嗯。”
“会用吗?”他问,手指已经熟练地转动着镜头上的光圈环。
“会一点。”
“正好,”他把相机递过来,“帮我们拍几张。”
我愣了下,接过相机。他转身去叫其他人,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挤进镜头。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们。他在最中间,手随意地搭在朋友肩上,表情放松。
按下快门的瞬间,闪光灯亮起。
“一张够了,”他说着走过来,却没有拿回相机,而是指了指我的头发,“你这边,理一下。”
“什么?”
“头发,”他伸手,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指尖已经轻轻掠过我的左额角,“有点乱了。”
那个触碰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我的皮肤记住了——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
“好了。”他收回手,表情自然得像只是帮我拂开了一片叶子。
“谢、谢谢。”
“不客气。”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对了,你要喝什么?我去买饮料。”
“拿铁就好。”
“加糖?”
“不加。”
他点点头,消失在包厢门外。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他刚才碰过的地方。头发其实根本没乱——至少我不觉得。可那又怎么样呢?
重要的是他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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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包厢里正在玩国王游戏,笑闹声快要把屋顶掀翻。
“你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自己那杯放在茶几上。
“谢谢。”
“试试看,”他示意我喝,“楼下新开的店,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小口。咖啡很烫,香气浓郁,是我喜欢的深烘。
“好喝。”
“那就好。”他笑了,这次是那种很淡的、眼角弯起的笑。
游戏轮到他抽牌。抽到的是“和你右手边第三个人对视十秒”。
人群起哄。他右手边第三个人是外语系的系花,今天穿了条碎花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来来来,对视对视!”
“不准笑场啊!”
“十、九、八……”
他真的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平静,没什么情绪。系花先绷不住,在数到“三”的时候别开脸,耳根泛红。
“输了输了!”大家笑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他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我移开视线,也喝了一口咖啡。好苦。
比刚才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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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KTV出来已经快十点。一群人吵着要去逛商场,说要去新开的文创店。我和他落在队伍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商场里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文创店在二楼,整整一面墙的眼镜架,各种款式,各种颜色。
林薇拿起一副金丝边的,架在我鼻梁上,“好看诶!你们快看!”
几个人围过来。我被推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戴着陌生的眼镜,看起来有点滑稽。
“太文气了,”我伸手要摘,“不适合我。”
“等等,”他从旁边走过来,很自然地取下自己的黑框眼镜,放到我手里,“帮我拿一下。”
然后他接过我脸上的那副,戴上。
我们同时看向镜子。
两双眼睛在镜子里对视。他戴着我试过的眼镜,我拿着他的。这个认知让我手指收紧,塑料镜架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好像是不太适合你。”他说着摘下来,又从我手里拿回自己的眼镜,重新戴上。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迟疑或尴尬。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仿佛我们之间早就有了这样随手交换物品的默契。
可我们没有。
至少在今天之前,绝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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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娃娃机前排着队。林薇投了十几个币,一个都没抓到,气得直跺脚。
“我来试试。”他往机器里投了两个币。
机械爪落下,精准地卡住一只棕色花栗鼠玩偶的脖子,晃晃悠悠地移到出口,然后“咚”一声掉下来。
“哇!一次就中!”
“厉害啊!”
他在一片赞叹声中弯腰取出玩偶,看了一圈,然后递给我。
“给我?”我愣住。
“嗯,”他语气随意,“你不是属老鼠吗?”
“这是松鼠……”
“差不多。”
我接过来。玩偶很软,绒毛蹭得手心发痒。它的眼睛是两粒黑色的塑料珠子,亮晶晶的,傻乎乎的可爱。
“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又去换了几个币,继续抓。这次不太顺利,试了三四次才抓到一只小小的熊猫。
“这个给寿星。”他把熊猫塞给林薇,然后看向我,“挂上。”
“什么?”
“包上,”他指了指我背着的帆布包,“有挂环。”
我低头,这才发现背包侧面确实有个金属环。把松鼠挂上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表情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
“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走吧。”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很奇怪。
我去买水,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我试帽子,他把我的外套搭在臂弯。就连后来在书店翻杂志,我看完一页,顺手把杂志递给他,他也接过去继续看。
没有询问,没有推拒,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像某种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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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烧烤摊烟雾缭绕。啤酒瓶在桌上堆成小山,大家的脸都在酒精作用下泛着红。
我喝了三杯,大概是有点多了。不然不会在他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
“去哪?”林薇拉住我。
“……透透气。”
走廊里很安静,和包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我靠在墙上,等着那阵晕眩过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抬头,看见他朝我走来。
“不舒服?”他在我面前停下。
“有点。”
“叫你少喝点。”他伸出手,却不是扶我,而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
他的手指很凉,贴在我发烫的皮肤上,形成鲜明对比。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他的拇指正不偏不倚地按在我的脉搏上。
“心跳很快。”他说。
废话。你离这么近,谁心跳不快。
“我看看,”他凑得更近了些,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啤酒的气息,“脸也很红。”
“我没事。”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握紧了。
“真没事?”
“嗯。”
他盯着我看。走廊的灯光昏暗,在他眼睛里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几秒,或者几十秒——时间变得没有意义,只有手腕上他指尖的温度,和他呼吸拂过我额发的触感。
然后他松开了手。
“回去坐着吧,”他转身,“少喝点。”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抬起左手,按住自己右手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
而我的脉搏,在他离开后很久,依然跳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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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包厢时,大家正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我刚坐下,啤酒瓶就转到了我面前。
“周浅!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提问的是隔壁班的男生,他咧嘴一笑:“在场的人里,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感觉到很多道目光投过来。也包括他的——他坐在斜对角,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在听。
“有。”
我说。
人群炸开:“谁啊谁啊!”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我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继续。”
瓶子再次转动。这次对准了他。
“我选大冒险。”
“大冒险啊……那这样!”提问的人不怀好意地笑,“和你左手边的人喝交杯酒!”
他左手边坐的是我。
空气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他转过头,我也看着他。彩色的灯光在我们脸上流转,明明灭灭。
然后他拿起酒杯,我也拿起我的。
手臂交缠,杯沿相碰。我们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我仰头,一饮而尽。
他也一样。
“哇哦——”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
分开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但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直到下一轮游戏开始,我们才各自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像我知道,那只挂在我包上的松鼠,会在接下来的很多个夜晚,静静地待在我的床头。
而那个关于“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的问题,答案其实只有一个。
他。
从昨晚散步时就开始的心跳加速,到今天一整天的默许和靠近,再到刚才那杯交杯酒——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只是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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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学校走,我和他依然落在最后。
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意。我裹紧外套,听见他说:
“明天有什么安排?”
“图书馆。你呢?”
“一样。”
“一起?”
“好。”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约定。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生长,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
到宿舍楼下,他停下脚步。
“今天,”他顿了顿,“开心吗?”
“嗯。”
“那就好。”他笑了笑,“晚安,周浅。”
“晚安。”
我转身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墨蓝色的夜空,和几颗零散的星。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如果两个人同时看到同一颗星星,他们的命运就会产生交集。
我不知道我们看的是不是同一颗。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当他靠近时,我会下意识屏住的呼吸。
比如当他触碰我时,无法控制的心跳。
再比如,那只挂在包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松鼠。
它有一双傻乎乎的眼睛,和一颗不会说话的、毛茸茸的心。
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