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关的夜色被黄沙揉得浑浊,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将守兵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如鬼魅般摇曳。沈清鸢立在西城楼的阴影里,肩头的伤口被夜风一吹,传来刺骨的疼,可她的目光却死死锁着城下的荒郊,那里藏着北狄的细作,正等着三更的火光,为夜袭的铁骑引路。
陆明远的斥候队已乔装成北狄兵士,借着夜色潜出了南城的暗门,黑风坡的粮草大营是北狄的命脉,也是今夜破局的关键。萧玦带着两千精锐守在东城,林薇则领人布防在西城,看似松垮的守御,实则是为北狄的夜袭设下的瓮城,而那把点燃瓮城的火,要由北狄自己的细作来放。
“小姐,三更快到了,天牢那边已布下三重伏兵,就等细作自投罗网。”锦儿悄声走来,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伤药,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火星——那是为西城的“假火”准备的桐油引信。
沈清鸢接过伤药,仰头饮尽,药汁的苦涩压过了伤口的疼,她抬手将空碗递回,沉声道:“让西城的守兵佯装懈怠,留三道缺口给北狄的细作,火起之后,只许喊杀,不许真追,把夜袭的北狄铁骑引到内城的巷陌里,那里早已布下绊马索与陷马坑。”
锦儿领命而去,西城的火把骤然灭了大半,守兵的喊喝声也低了下去,整座西城仿佛成了燕云关的软肋,在夜色中袒露着破绽。而那几名藏在荒郊的北狄细作,果然中计,见西城防守松懈,猫着腰穿过护城河的浅滩,借着城墙的阴影,悄然攀上了西城的矮墙。
三更的梆子声从城内的钟楼传来,一声,两声,三声——西城的一处民宅突然燃起冲天火光,桐油裹着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红光映红了半边夜空,那是北狄约定的夜袭信号。
火光起的瞬间,关外的北狄大营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数千铁骑踏着夜色,朝着西城冲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喊杀声撕破了燕云关的宁静。而那几名放火烧房的北狄细作,正想趁乱摸向天牢,却被林薇的伏兵团团围住,刀光一闪,便没了声息。
“北狄狗贼,竟敢夜袭!”林薇的怒喝声在西城响起,守兵们佯装惊慌失措,纷纷退入内城,留下三道敞开的城门,如三张张开的虎口,等着北狄铁骑入内。
北狄的前锋铁骑见城门大开,更是肆无忌惮,扬着弯刀冲入城内,却不知脚下的青石板早已被撬松,前队的战马刚踏入巷陌,便踩中了绊马索,人仰马翻,后队的铁骑收势不及,纷纷坠入陷马坑,坑底的尖木刺穿了战马的胸腹,惨叫声此起彼伏。
巷陌两侧的屋顶突然亮起火把,守兵的强弩齐发,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陷入混乱的北狄铁骑,这场精心策划的夜袭,瞬间变成了北狄的单方面溃败。
而此时的黑风坡,却是另一番光景。
陆明远的斥候队借着北狄夜袭的号角声作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粮草大营的外围。北狄的守兵果然被燕云关的火光与喊杀声吸引,大半兵力被调去支援夜袭,只留下五百余兵士守着粮草,营内的数十座粮囤堆得如山,黄澄澄的粟米与捆扎整齐的干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桐油浇在粮囤的根部,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燃起冲天大火。
“放!”陆明远低喝一声,斥候队的兵士纷纷将手中的火把掷向粮囤,桐油遇火即燃,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着粮囤,噼啪的燃烧声混着粮草的焦糊味,在黑风坡蔓延开来。
北狄的守兵这才惊觉,挥着兵刃朝着斥候队冲来,却被早已布防的斥候队死死拦住,刀光剑影交织,厮杀声震彻了黑风坡的夜空。陆明远手持长枪,身先士卒,一枪挑翻一名北狄小校,厉声喝道:“烧!烧干净!让北狄蛮夷无粮可吃!”
斥候队的兵士皆是精锐,虽人数不及北狄守兵,却个个以一当十,借着大火的掩护,将余下的粮囤一一点燃。数十座粮囤同时起火,火光映红了黑风坡的天际,与燕云关西城的火光交相辉映,成了北狄今夜最绝望的底色。
待北狄的援军从燕云关折返时,黑风坡的粮草大营已化作一片焦土,粟米的焦糊味混着兵士的血腥味,在风中弥漫,北狄左贤王策马立于焦土前,看着漫天的火光,气得双目赤红,狼牙棒狠狠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竖子敢尔!本王定要踏平燕云关,将尔等碎尸万段!”
燕云关的内城,夜袭的北狄铁骑已被尽数歼灭,林薇带着守兵清理战场,尸身铺了满巷的青石板,血水顺着石缝流淌,汇入护城河,将河水染成了暗红色。沈清鸢登上西城楼,望着黑风坡方向的冲天火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粮草被烧,北狄的万骑先锋便成了无根之木,三日之内,必生内乱,燕云关的守御,总算迎来了一线生机。
“小姐,陆将军的斥候队已回城,折损二十余人,皆是轻伤,北狄的粮草大营已被烧得一干二净,连一粒粟米都没留下。”锦儿快步走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另外,萧殿下在东城截获了几名北狄的传令兵,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
沈清鸢接过密信,信上是北狄的文字,经通译辨认,竟是北狄左贤王写给北狄大可汗的急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粮草被焚,燕云关久攻不下,请求大可汗派主力铁骑驰援,愿以燕云关为质,共分大启江山。”
主力铁骑?
沈清鸢的心头猛地一沉,指尖捏着密信,指节泛白。北狄左贤王的万骑先锋,竟只是前哨,北狄的主力铁骑,还藏在边境之外,左贤王久攻燕云关不下,粮草又被烧尽,终究是按捺不住,向大可汗请求了援军。
“探马可有消息?北狄的主力铁骑,此刻在何处?”沈清鸢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若是北狄的主力铁骑抵达,燕云关的八千守兵,就算拼尽性命,也难以抵挡。
锦儿摇了摇头,面露忧色:“探马已派往边境探查,至今未归,怕是凶多吉少。北狄的主力铁骑素来行踪诡秘,若是他们昼伏夜出,星夜驰援,不出三日,便会抵达燕云关。”
三日。
又是三日。
燕云关的守兵折损已近两千,粮草虽因烧了北狄的粮囤缴获了些许,却也只够支撑五日,而京畿大营的铁骑,最快也需七日才能抵达。若是北狄的主力铁骑三日后抵达,燕云关便会再次陷入绝境,甚至比之前更为凶险。
“立刻召集萧殿下、陆将军与林小姐,前往郡守府议事。”沈清鸢沉声道,她知道,今夜的胜利只是暂时的,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郡守府的灯火彻夜不熄,舆图上的边境线被红笔重重勾勒,北狄的万骑先锋驻于关外三十里的荒滩,粮草尽焚,已成困兽,而北狄的主力铁骑,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藏在边境的阴影里,随时可能扑向燕云关。
“北狄大可汗亲率五万铁骑,常年驻守在漠北的狼居胥山,若是左贤王的急报送到狼居胥山,五万铁骑星夜驰援,三日之内,必抵燕云关。”陆明远指着舆图上的狼居胥山,面色凝重,“五万铁骑,皆是北狄的精锐,弓马娴熟,悍勇无比,我燕云关如今只有六千守兵,就算加上百姓,也不足万人,根本难以抵挡。”
林薇握紧了腰间的长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算抵挡不住,也要守!燕云关是大启的边境门户,若是破了,北狄铁骑便会长驱直入,直逼中原,届时大启的江山,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玦靠在椅上,肩头的伤口因今夜的厮杀再次渗血,却依旧沉声道:“如今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死守燕云关,拖延时间,等待京畿大营的援军;二是派人前往漠北,离间北狄大可汗与左贤王的关系,让北狄的主力铁骑暂缓驰援。只是漠北距燕云关千里之遥,派人前往,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十日,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众人皆沉默下来,两个办法,皆是险招,皆是死路。死守燕云关,是以卵击石,离间北狄,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清鸢立于舆图前,指尖反复划过边境的一处隘口——雁门峡,那是北狄主力铁骑驰援燕云关的必经之路,峡口狭窄,两侧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若是能在雁门峡设伏,便能拖延北狄主力铁骑的进军速度,为京畿大营的援军争取时间。
“我去雁门峡。”沈清鸢的声音打破了郡守府的沉寂,目光坚定地望向众人,“陆将军率四千守兵,继续死守燕云关,拖住北狄的万骑先锋;林小姐率一千轻骑,随我前往雁门峡,设伏阻击北狄的主力铁骑;萧殿下坐守燕云关,主持大局,安抚军心与民心。”
“不行!”萧玦立刻反对,猛地站起身,肩头的伤口扯动,疼得他眉头紧皱,“雁门峡地势险要,北狄主力铁骑五万之众,你只带一千轻骑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要去,也是我去!”
“你是皇室宗亲,燕云关需要你坐镇,你不能去。”沈清鸢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陆明远身上,“陆将军,燕云关的守御,便拜托你了,只要能拖住北狄的万骑先锋五日,京畿大营的援军便会抵达,届时里应外合,便能将北狄铁骑尽数歼灭。”
陆明远抱拳跪地,声音铿锵:“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定死守燕云关五日,若是燕云关破,末将愿提头来见!”
林薇也抱拳行礼:“清鸢,我随你前往雁门峡,一千轻骑,皆是我林家的精锐,就算是死,也会护你周全!”
沈清鸢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雁门峡的设伏,是燕云关最后的希望,也是大启最后的希望,她必须去,就算是九死一生,也别无选择。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薇便带着一千轻骑,随沈清鸢出了燕云关的南城暗门,朝着雁门峡疾驰而去。萧玦立在城头,望着他们的队伍消失在黄沙之中,手中的长剑攥得发白,心中默默祈祷——愿清风护佑,愿黄沙留情,愿她能平安归来。
燕云关的关外,北狄左贤王得知沈清鸢带着轻骑前往雁门峡,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笑意,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道:“传本王的命令,万骑先锋按兵不动,不必再攻打燕云关,只需死死盯住,不让城内的守兵出城支援雁门峡。另外,给大可汗的急报,再发十封,让主力铁骑加快速度,务必在三日内抵达雁门峡,将沈清鸢的一千轻骑,碾成齑粉!”
传令兵领命而去,北狄左贤王策马立于荒滩,望着雁门峡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沈清鸢,你烧我粮草,破我夜袭,今日便让你在雁门峡,付出血的代价!”
而此时的雁门峡,沈清鸢带着一千轻骑,已抵达峡口。两侧的悬崖峭壁直插云霄,峡口狭窄,仅容两骑并行,峡内的青石路崎岖不平,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沈清鸢勒住马缰,望着峡内的蜿蜒山路,眼中闪过一丝智光:“将峡口的青石路撬松,布下绊马索,悬崖上堆满滚木、雷石与油脂,北狄的铁骑一来,便封死峡口,火攻之!”
轻骑们立刻行动起来,撬石板,布绊马索,搬滚木,堆雷石,桐油顺着悬崖的石壁流下,滴在青石路上,汇成了一条条油迹。雁门峡的风卷着黄沙,吹在兵士们的脸上,却吹不散他们眼中的坚定——他们是大启的兵士,是燕云关的屏障,就算是死,也要守在雁门峡,不让北狄的铁骑前进一步。
夕阳西下,雁门峡的设伏已近尾声,一千轻骑藏在悬崖的洞窟里,握着兵刃,目光死死锁着峡口。沈清鸢立于悬崖的最高处,望着边境的方向,黄沙漫天,却隐隐传来了马蹄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如惊雷般在峡谷中回荡。
北狄的主力铁骑,来了。
五万铁骑,踏破黄沙,朝着雁门峡冲来,峡口的地面被马蹄震得发颤,黄沙翻涌,遮天蔽日。北狄大可汗的王旗在铁骑阵前飘扬,黑色的狼头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透着嗜血的杀意。
沈清鸢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一千轻骑,对战五万铁骑。
雁门峡的峡谷,即将成为北狄的埋骨之地,还是她与轻骑们的葬身之所?
火攻的引信,握在她的手中,只要她一声令下,滚木雷石便会倾盆而下,桐油便会燃起冲天大火,将雁门峡变成一片火海。
可北狄的铁骑数量太多,就算是火攻,也未必能将他们尽数歼灭,一旦峡口被破,他们便会陷入北狄铁骑的合围,万劫不复。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了那根点燃引火的火把,火光在她的眼中跳动,映着她决绝的脸庞。
“准备——”她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坚定。
悬崖上的轻骑们,纷纷握住了滚木与雷石,引火的桐油已被点燃,火舌顺着石壁缓缓蔓延。
北狄的前锋铁骑,已踏入了雁门峡的峡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清鸢的目光突然落在北狄铁骑阵后的黄沙中,那里竟隐隐升起了一缕青色的烽烟,不是北狄的信号,而是大启的烽烟——那是京畿大营的援军信号!
京畿大营的铁骑,竟提前抵达了!
可那缕烽烟的方向,却并非燕云关,而是雁门峡的后方!
北狄的五万铁骑,竟早已料到他们会在雁门峡设伏,将主力铁骑分成了两路,一路从正面攻入雁门峡,一路从后方绕袭,将雁门峡团团围住,而那缕京畿大营的烽烟,竟是北狄的诱敌之计!
沈清鸢的心头猛地一沉,手中的火把险些掉落在地。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北狄大可汗的狡诈,雁门峡的设伏,竟成了北狄为她布下的死局。
峡口的北狄铁骑已发起冲锋,峡后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悬崖上的轻骑们面露惊色,却依旧死死握着兵刃,等着沈清鸢的命令。
沈清鸢立于悬崖的最高处,望着前后夹击的北狄铁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又迅速被决绝取代。
她抬手,将火把掷向了悬崖下的桐油。
“烧!”
一声怒喝,在雁门峡的峡谷中回荡,冲天的火光瞬间燃起,将雁门峡变成了一片火海。
滚木雷石倾盆而下,砸向北狄的铁骑,惨叫声此起彼伏,可北狄的铁骑依旧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朝着峡内冲来。
雁门峡的火海,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着沈清鸢挺拔的身影。
一千轻骑,对战五万铁骑。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便注定是一场死战。
而燕云关的方向,却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那喊杀声越来越近,竟真的是京畿大营的铁骑!
真正的京畿大营援军,终究还是来了。
可他们能否冲破北狄的包围,抵达雁门峡?
沈清鸢与一千轻骑,能否在雁门峡的火海中,撑到援军抵达?
雁门峡的火海,烧得越来越旺,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色,这场关乎大启生死存亡的终极阻击,才刚刚开始,而答案,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