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石壁渗着刺骨的寒意,铁链拖拽的声响在空旷的囚室里回荡,像极了沈家满门被押赴刑场时,百姓们扔来的烂菜叶与唾骂声。
沈清鸢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干裂的嘴唇抿着一丝血腥气。她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见她的庶妹沈梦瑶正依偎在赵珩怀里,珠钗摇曳,笑靥如花。那支嵌着东珠的金凤钗,还是当年她及笄礼上,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嫁妆。
"姐姐,你看这鸩酒,可是陛下御赐的,也算对得起你丞相嫡女的身份了。"沈梦瑶娇笑着走上前,用银簪挑开沈清鸢的发丝,指尖划过她脖颈上狰狞的伤疤﹣-那是前世她被诬陷通敌叛国时,赵珩亲手划下的印记。
赵珩站在一旁,玄色锦袍上绣着的麒麟纹章熠熠生辉,那是他扳倒沈家后,皇帝破格册封的镇国将军象征。他看着沈清鸢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冰冷的厌恶:"沈清鸢,你沈家满门逆党,能留你全尸,已是本将军的仁慈。若不是你挡了瑶儿的路,或许…."
"或许什么?"沈清鸢猛地挣脱束缚,嘶哑的声音里淬着毒,"或许你还能继续披着谦谦君子的皮,骗取我沈家的信任,踩着我父兄的尸骨爬上高位?赵珩,你摸着良心问问,我父亲待你如亲子,我沈家倾尽家财助你谋事,你就是这样回报的?"
沈梦瑶捂嘴轻笑:"姐姐,都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糊涂?柳太尉早就看你沈家不顺眼了,若非父亲与姑父联手,你以为仅凭珩哥哥,能扳倒权倾朝野的沈家?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母亲留下的那些商铺和田地,如今都记在我的名下了,就连你最疼爱的锦儿,也被卖到了最低贱的窑子,听说……三天前就断气了。"
"你说什么?"沈清鸢目眦欲裂,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锦儿是她的贴身丫鬟,自小一同长大,前世为了护她逃出地牢◇被乱箭射死◇没想到这一世◇依旧落得如此下场。
赵珩不耐烦地踢翻地上的酒碗,暗红色的酒液溅在沈清鸢的囚衣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花:"多说无益,喝了它,省得受活罪。"
沈梦瑶端起鸩酒,强行灌进沈清鸢的嘴里。辛辣的毒液灼烧着喉咙,顺着食道蔓延到五脏六腑,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对璧人,看着他们相拥着离去,看着地牢的门被重重关上,黑暗吞噬一切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我沈清鸢在此立誓,若有来生,必让尔等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意识沉沦的瞬间,是父兄被斩首时的惨状,是母亲自缢前塞给她的那封血书,是锦儿临终前喊着"小姐快跑"的模样……无尽的恨意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带着彻骨的寒凉,坠入无边深渊。
"小姐!小姐你醒醒!"
急切的呼唤声伴随着轻柔的摇晃,将沈清鸢从混沌中拽回。她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落在雕花木床的流苏帐幔上,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晃得她眼花。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栀子花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熏香,也是她闺房里常年燃着的味道。她僵硬地抬起手,触碰到的不是地牢里粗糙的铁链,而是腕间温润的羊脂玉镯﹣﹣那是她及笄礼前,母亲亲自为她戴上的,前世在牢里被赵珩斩断手腕时,碎成了两半。
"小姐,你可算醒了!你都昏睡大半天了,可是魇着了?"锦儿的声音带着哭腔,胖乎乎的小脸凑到她面前,眼里满是担忧。
沈清鸢怔怔地看着锦儿,看着她梳着双丫髻,穿着水绿色的比甲,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气,不是前世那个被折磨得形容枯槁的模样。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锦儿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
"锦儿……你没死?"
"小姐说什么胡话呢!"锦儿嗔怪地拍开她的手,端过一旁的参茶,"刚炖好的参茶,你喝点暖暖身子。方才奶娘来问过好几次,见你没醒,还说要请大夫呢。"
沈清鸢接过茶盏,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环顾四周,熟悉的闺房陈设映入眼帘: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摆着她常用的螺钿妆盒,墙上挂着母亲亲手绣的《百鸟朝凤图》,桌案上还放着她未写完的及笄礼贺词……
这不是梦。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冲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眉眼精致,肌肤细腻,还带着少女的青涩,没有前世的伤疤,没有牢狱里的憔悴,是十六岁的沈清鸢﹣-及笄礼前三日的沈清鸢。
"及笄礼……"她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铜镜里自己的脸颊,前世的及笄礼,是她命运的转折点。那日沈梦瑶故意搅局,让她在宾客面前丢尽脸面,赵珩则借着安慰她的名义,骗取了父亲的信任,为日后扳倒沈家埋下伏笔。
而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锦儿跟过来,担忧地扶住她。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
绪,转过身看向锦儿,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锦儿,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梦见……梦见沈家遭了大难。"
"呸呸呸!小姐别瞎说,沈家好好的,丞相大人正得圣宠,怎么会遭难?"锦儿连忙捂住她的嘴,"奶娘说了,梦都是反的,小姐定是最近忙着及笄礼,累着了。"
沈清鸢拉下锦儿的手,看着她天真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前世就是因为她的天真,才让锦儿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身边的人受半点伤害。
"锦儿,你去帮我看看,奶娘是不是在外面?"她故作平静地说。
锦点点头:"奶娘方才还在门口守着,说是怕你醒了没人伺候。我这就去叫她。"
看着锦儿跑出去的背影,沈清鸢走到桌案前,拿起桌上的宣纸,上面是她写了一半的《兰芷赋》。她提笔蘸墨,在宣纸上重重写下"赵珩""沈梦瑶""柳太尉"三个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留下深深的印记。
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为营,都从这一刻开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艳,一如前世及笄礼前那般绚烂。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棋子。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奶娘王氏端着安神汤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小姐醒了?老奴炖了安神汤,小姐喝了压压惊。看小姐这脸色,定是魇得不轻,要不要请个道士来念念经?"
沈清鸢看着王氏,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窥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氏是柳氏的陪房,前世就是她暗中给柳氏传递消息,出卖了沈家的诸多机密。
她接过安神汤,放在鼻尖轻嗅,果然闻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这汤里加了少量的迷药,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精神恍惚,正好可以让柳氏借着"小姐魇症缠身"的由头,在及笄礼上动手脚。
"多谢奶娘费心了。"沈清鸢端起汤碗,故作虚弱地喝了一口,余光瞥见王氏眼中的得意。
她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角,看向王氏:"奶娘,我刚醒,身子乏得很,想再歇会儿。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王氏点点头,眼神在房里扫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才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清鸢立刻走到花盆前,将嘴里的汤药尽数吐在土里。她看着泥土上晕开的深色痕迹,眼底的寒意渐浓。
柳氏,沈梦瑶,赵珩……你们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窗外的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像一地破碎的血色。沈清鸢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那里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她,沈清鸢,将是这场风暴的掌舵人。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的相府外,一辆玄色的马车正悄然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靖王萧玦的目光落在相府的匾额上,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探究。一场牵扯着朝堂沉浮、家族恩怨的棋局,早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