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南城三中正式开学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整个城市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魏砚宁就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没有赖床，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跳比往常醒得还要早，轻轻浅浅地敲打着胸腔，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期待与紧张。

今天，是她作为高一新生，真正踏入高中课堂的第一天。

更是她和谢川，以同班同学的身份，第一次一起坐在教室里的日子。

窗外的麻雀在梧桐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风从老旧的木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独有的清爽。魏砚宁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前，拿出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校服。

三中的校服款式简单干净，上身是白色翻领、蓝色镶边的短袖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百褶短裙，布料柔软，穿在身上清爽又舒服。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穿校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又将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扎成两个乖巧的双马尾，发绳是最简单的黑色，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白净，像一朵刚从露水裡走出的栀子花。

她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直到觉得没有一丝不妥，才背上洗干净的旧帆布书包，轻轻走出房间。

客厅里，妈妈早已准备好了早餐，稀饭、馒头、一碟小菜，还有两个剥好壳的鸡蛋。

“醒啦？快吃吧，别迟到了。”妈妈笑着把鸡蛋塞进她手里，语气里满是温柔叮嘱，“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上课认真听讲，不懂的就问老师，别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妈。”魏砚宁乖乖点头，小口咬着鸡蛋，温热的触感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可那份藏不住的期待，却依旧在心底轻轻晃荡。

她吃得很快，几乎是刚放下碗筷，院门外就传来了苏晚清脆又兴奋的叫喊声。

“砚宁！砚宁！走啦走啦！开学第一天！”

魏砚宁抓起书包，跟妈妈匆匆道别，一推开门，就看见穿着同款蓝白校服的苏晚站在晨光里。同样的双马尾，同样的校服，可苏晚却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她的马尾扎得更高更蓬松，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颗明亮的小太阳，一出现就自带热闹的气息。

“你终于出来啦！我都等你好久了！”苏晚立刻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激动得半宿没睡，一直在想今天会坐哪里，会不会和你坐一起，还有……会不会离谢川近一点！”

魏砚宁的脸颊微微一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乱说，先去教室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巷子里，薄雾渐渐散去，阳光一点点爬上青石板路，给老旧的巷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巷口的早点铺冒着热气，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着，一切都熟悉又安心，可因为身上的校服，因为心底的那个人，连普通的清晨都变得格外不一样。

没走几步，就看见前方路口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陈泽言早已等在那里，同样穿着蓝白校服，少年身形高挑，肩背挺直，校服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呆板，反而透着一股利落的朝气。他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汽水，看见两人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可算来了，再晚一会儿，早读铃都要响了。”陈泽言把汽水递给她们，大大咧咧地走在外侧，像个护花使者，“走，我带你们去教室，今天班主任要排座位，我跟你们说，我一定要坐你们附近，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苏晚立刻点头附和：“好啊好啊，我要和砚宁坐一起！”

魏砚宁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巷子口的方向。她在心里悄悄期待，会不会一走出巷子，就能看见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可惜直到三人走到三中校门口，都没有看见谢川的身影。

校门口早已人山人海，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新生们三五成群，脸上带着青涩又兴奋的神情，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对新生活的憧憬。魏砚宁被苏晚挽着，跟在陈泽言身后，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目光却始终在人群里轻轻搜寻。

没有。

到处都没有那个穿着白蓝校服、安静疏离的少年。

魏砚宁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可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也许他已经先到教室了，也许他在路上，也许……等会儿一进教室，就能看见他。

高一（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侧，采光最好，一整面墙都是大窗户，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把宽敞的教室照得亮堂堂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大家都在好奇地东张西望，互相小声介绍着自己，空气中弥漫着陌生又新鲜的气息。

“砚宁，苏晚，这儿！”

刚进门，就听见靠窗位置传来陈泽言的声音。他已经抢占了第三排的两个空位，正挥着手朝她们示意，一脸“快过来”的得意表情。

苏晚眼睛一亮，拉着魏砚宁就要往那边跑。

可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魏砚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门口站着的，正是谢川。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偏偏就是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他。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平直，领口整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依旧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淡，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主动和人搭话，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感，让他在热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干净，格外特别。

只是简简单单地站着，就像一幅安静的画。

魏砚宁的呼吸，不自觉放轻，指尖微微收紧，连耳根都悄悄泛起了红。

他来了。

他真的已经到了教室。

谢川的目光淡淡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第一排靠窗的空位上，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去，放下书包，安静地坐了下来。动作从容不迫，神态淡然自若，仿佛周围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哇，他坐第一排诶。”苏晚小声凑在魏砚宁耳边惊叹，“果然是学霸，一来就选最前面的位置。”

魏砚宁没有说话，目光却牢牢黏在那个背影上。

阳光从窗户洒进去，落在他乌黑的发顶，落下一层细碎的金光。他微微低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轻缓，连指尖都透着一股干净的气质。

那一刻，魏砚宁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奢侈的念头——

如果能坐在他旁边，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红了脸，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她觉得自己太贪心了，能和他同班，已经是天大的缘分，怎么还敢奢望，成为他的同桌？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张座位表走了进来。

李老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温和却不失严肃，一看就是认真负责的好老师。她走上讲台，将座位表放在讲台上，轻轻拍了拍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她。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梅，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她的声音清晰温和，传遍整个教室，“接下来，我们按照座位表安排位置，不允许私自调换，有特殊情况下课再来找我，现在，我念到名字的同学，依次入座。”

教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紧张地攥着衣角，等待着自己的名字。

魏砚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偷偷抬眼，又看了一眼第一排靠窗的谢川。他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对座位这件事毫不在意，清淡的侧脸在阳光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川，第一排靠窗位置。”

李老师的声音响起，和谢川现在坐的位置一模一样。看来他早就看过座位表，或是冥冥之中，选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谢川轻轻点头，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魏砚宁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在等，等自己的名字。

“苏晚，第三排中间位置。”

苏晚立刻松了一口气，小声对魏砚宁说：“我在第三排！砚宁，你肯定也在附近！”

魏砚宁勉强笑了笑，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下一个，应该就是她了。

李老师的目光落在座位表上，缓缓开口，念出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名字：

“魏砚宁，第一排，谢川旁边。”

轰——

一瞬间，魏砚宁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坐在谢川旁边？

她真的成了他的同桌？

“魏砚宁同学？”李老师再次喊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温和的提醒，“怎么了？快到你的位置上去。”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朝她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

魏砚宁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她攥紧书包带，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身边的谢川，只能一步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轻慢慢地朝第一排走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每靠近一步，呼吸就乱一分。

短短几米的距离，她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她走到了那个空位旁。

身边，就是谢川。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近得能看清他垂落在眼尾的睫毛，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魏砚宁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不敢抬头，不敢和他说话，只是低着头，轻轻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椅子和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坐下的瞬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少年，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道目光清淡又温和，没有任何恶意，却让魏砚宁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校服裙摆，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同桌。

她竟然真的成了谢川的同桌。

那个她在巷子里一眼心动的少年，那个她期待了无数次的同班同学，现在，就坐在她的身边，近在咫尺。

青春里最奢侈的梦想，竟然在开学第一天，就变成了现实。

李老师继续念着剩下同学的名字，教室里渐渐恢复了轻微的骚动。陈泽言被分到了第四排，正好在苏晚后面，一坐下就朝魏砚宁的方向挤了挤眼睛，一脸“你好幸运”的表情。

苏晚也回过头，对着魏砚宁偷偷比了个开心的手势，眼底满是替她高兴的光芒。

魏砚宁却依旧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谢川已经重新转了回去，安静地整理着桌面，动作轻缓，没有打扰她，也没有主动搭话，给了她足够的空间，缓解那份无措的紧张。

这个小小的细节，像一股温柔的风，轻轻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

原来他不是冷漠，只是体贴。

原来他不是疏离，只是安静。

魏砚宁慢慢放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敢一点点，微微抬起头。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明亮又温暖。课本整齐地摆放着，笔袋安静地躺着，她和他，共用一张课桌，共坐一排阳光，共享一整个教室的清晨。

她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轻轻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干净，侧脸的轮廓清俊柔和，没有半分攻击性，只有让人安心的好看。

原来，和喜欢的人做同桌，是这样一种感觉——

心跳不止，眼底发光，连空气都是甜的。

魏砚宁飞快地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高中生活，将会因为身边这个安静的少年，变得格外不一样。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校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课本翻开，少年在旁。

谢川轻轻翻开语文课本，清淡的声音第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很轻，像风拂过梧桐叶：

“早读，开始了。”

魏砚宁的心，又是轻轻一跳。

她连忙拿起课本，低下头，遮住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窗外的夏风轻轻吹过，掀起书页的一角，也掀起了少女藏不住的心动。

第一排的同桌，阳光下的并肩。

这场始于夏日的爱情，从这一刻，正式落笔。

第三章 第一排的同桌

第三章第一排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