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盛夏,热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扑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蝉鸣从天亮响到天黑,巷口小卖部的冰箱里冻着橘子汽水和绿豆冰棒,玻璃柜门一开一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混着老式电风扇嗡嗡的转动声,成了整个夏天最标志性的背景音。
南城三中的录取通知书,刚送到巷子里没几天。
魏砚宁捏着那张印着烫金校名的纸片,站在自家院门口,指尖微微泛着薄红。她穿一件浅粉色的棉布短袖,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扎成两个乖巧的双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张清秀的小脸愈发白净。
她从小就是这条街上最省心的姑娘,性子安静,学习刻苦,说话轻声细语,见了长辈总会甜甜地喊人,邻里街坊提起魏家丫头,没有不夸的。
“砚宁,发什么呆呢?录取通知书拿到了,还不开心呀?”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活泼的女声,不用回头,魏砚宁就知道是苏晚。
苏晚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两人家住得近,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黏在一起,上学放学形影不离。苏晚性格和魏砚宁截然相反,大大咧咧,活泼开朗,像颗永远晒不化的小太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扎着和魏砚宁一样的双马尾,却多了几分跳脱的灵气。
她穿一件明黄色的T恤,牛仔短裤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手里晃着一串钥匙,几步蹦到魏砚宁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跟你说,我妈已经答应我了,开学给我买新的自行车,以后咱们俩一起骑车上学!”
魏砚宁被她撞得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弯起温柔的笑意:“知道啦,我妈也说,等开学前带我去买新书包。”
“那必须的!咱们考上三中了,可是重点高中,得漂漂亮亮地去报到!”苏晚说着,目光忽然落在巷口的方向,眼睛一亮,“哎,砚宁,你看那边,是不是新来的邻居啊?我昨天听我妈说,隔壁院搬来一家人,还有个跟咱们一样大的儿子呢!”
魏砚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巷口的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应该是刚搬完东西,额角带着薄汗,却丝毫不见狼狈。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他利落的下颌线,和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垂着眼,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清冷。
像是一幅干净的素描,一眼就能刻进心里。
魏砚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年。不是巷子里那些男生咋咋呼呼的张扬,也不是隔壁班男生嬉皮笑脸的轻佻,而是一种沉静的、干净的、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好看。
“哇……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苏晚忍不住小声惊叹,拽了拽魏砚宁的胳膊,“砚宁,你说他会不会也是三中的?要是跟咱们一个班就好了!”
魏砚宁没说话,只是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少年身上,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就在这时,少年像是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缓缓抬起头,视线径直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魏砚宁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少年的眼神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清得像夏日清晨的露水,一眼望到底。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隔壁那扇斑驳的木门。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魏砚宁才敢慢慢抬起头,心口还在砰砰直跳。
刚刚那一眼,好像让整个燥热的夏天,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完了完了,砚宁,我觉得我心跳好快!”苏晚拍着胸口,一脸花痴,“他也太帅了吧!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魏砚宁抿了抿唇,没好意思说,她的心跳,比苏晚还要快。
她从小安静内敛,很少会对陌生人产生这样强烈的感觉,可刚刚那个少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轻易抓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对了,砚宁,明天咱们约着去学校买教材吧?顺便看看分班名单!”苏晚很快收起花痴,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听说三中的教学楼特别大,操场也超级宽,还有专门的阅览室呢!”
“好啊。”魏砚宁轻轻点头,心思却还停留在刚才梧桐树下的那道身影上。
她在心里悄悄想,他叫什么名字?真的会和她们一个学校吗?
夏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梧桐花瓣,落在两人的脚边。
这个看似普通的盛夏午后,因为一场不经意的遇见,悄悄埋下了青春的伏笔。
没有人知道,这场夏风里的初遇,会贯穿她们整整三年的高中时光,会从青涩懵懂的暗恋,走到小心翼翼的靠近,再从校园的梧桐道,走到长大后的车水马龙。
傍晚时分,陈泽言拎着一个篮球,满头大汗地跑过巷子。
他是这条街上的孩子王,个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浅小麦色,笑容灿烂,浑身透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看见站在院门口的两个姑娘,他挥了挥手,嗓门响亮:“砚宁,苏晚,明天去不去学校?我跟我妈说了,带你们一起去!”
陈泽言和她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性格仗义,大大咧咧,一直把魏砚宁和苏晚当成妹妹照顾,谁要是敢欺负她们,他第一个冲上去护着。
苏晚立刻点头:“去去去!泽言,你明天可得早点来叫我们!”
“放心!保证六点半准时到!”陈泽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目光不经意扫过隔壁院子,随口问了一句,“哎,你们看见新来那小子了吗?我刚才碰见他了,叫谢川,听说也是三中的!”
谢川。
两个字轻轻落在魏砚宁的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原来,他叫谢川。
原来,他们真的是一个学校的。
魏砚宁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藏在衣角里的手指,悄悄松了开来。
晚风渐凉,蝉鸣依旧,巷子里飘起饭菜的香气,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魏砚宁回到屋里,把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脑海里却一遍遍闪过梧桐树下那个清冷的少年身影,和他干净的眉眼。
她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小小的期待。
期待开学,期待新的校园,期待……再一次遇见谢川。
这个夏天,好像因为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变得格外值得期待。
青春的序幕,就在这样一场温柔的夏风里,缓缓拉开。
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往后数十年的风雨相伴,所有的故事,都从这个盛夏的初遇开始。
梧桐叶落了又生,夏风走了又回,而那个夏天遇见的人,终究陪她走过了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