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重庆，雨水多起来。

宋亚轩站在望江楼后门的屋檐下，看着雨哗哗地下。天早就黑透了，雨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街对面的路灯在水雾里晕成一团黄光。

他掏出那部老式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这雨下了快两个钟头，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店里其他人都走了，后厨的张师傅骑着电动车冲进雨里的时候回头朝他喊了句“小宋快回吧”，他点点头，但没动。

他没带伞。

在山东老家的时候，雨没这么大，也没这么急。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下一阵，又停了。重庆的雨不一样，下起来没完没了，能把整个城市都泡在水汽里。

他正准备把外套脱下来顶头上冲回去，雨里忽然跑过来一个人。

刘耀文。

他跑得很快，踩着水坑，溅起的雨水把裤子打湿了半截。跑到屋檐下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水顺着脸往下淌，但他笑着，把手里的东西往宋亚轩面前一举。

一把伞。黑色的，旧的，伞骨有两根歪了。

“等半天了吧？”刘耀文喘着气，“我睡过头了，醒来一看都这个点了。”

宋亚轩看着他。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刘耀文站在巷子口路灯底下朝他挥手，说“明天见啊”。结果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宋亚轩也没去问，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该走那条黑巷子还是走那条黑巷子。

“你三天没来。”宋亚轩说。

刘耀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数着呢？”

宋亚轩没说话。

“这两天有点事，”刘耀文把伞塞到他手里，“走吧，送你回去。”

他转身冲进雨里，站在雨里回头看他：“走啊！”

宋亚轩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刘耀文走在他旁边，没伞，浑身淋着。宋亚轩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说：“你自己打着就行。”

宋亚轩没说话，伞还是偏着。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雨里，雨声很大，谁都没说话。

走到那条巷子口，宋亚轩停下来。

“到了。”他说。

刘耀文看了看巷子，又看看他，说：“我送你进去。”

“不用。”

“送。”

他抢过伞，举在两个人头顶，往巷子里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雨从两边房子的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刘耀文走得慢，怕踩到水坑溅他身上。宋亚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走到筒子楼楼下，宋亚轩说：“到了。”

刘耀文把伞还给他，说：“上去吧。”

宋亚轩看着他。他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眼睛却还是亮的，笑着看他。

“你等等。”宋亚轩说。

他转身上楼，跑得很快。爬到六楼，开门进去，从床头拿了条干毛巾，又跑下楼。

刘耀文还站在雨里，没动。

宋亚轩把毛巾递给他：“擦擦。”

刘耀文低头看了看那条毛巾，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毛巾很快就湿了。

“明天还来吗？”宋亚轩问。

刘耀文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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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刘耀文来了。

十一点整，宋亚轩从望江楼后门出来的时候，他就蹲在对面台阶上，手里拿着两根冰棍。

“今天没睡过头？”宋亚轩走过去。

刘耀文站起来，把冰棍递给他：“定了八个闹钟。”

宋亚轩接过冰棍，咬了一口。绿豆味的，还是那个味儿。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雨停了，江风吹着，凉快了不少。江面上有船经过，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走到下横街口，刘耀文忽然说：“去我那儿坐坐？”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

“不去也行，”刘耀文说，“就是……一个人待着也没啥意思。”

宋亚轩没说话，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还是那栋旧楼，还是那条窄楼梯，还是那间小屋。

刘耀文把灯拉着，把窗户推开。江风灌进来，窗帘一鼓一鼓的。

“坐。”他把床上的衣服往旁边一推。

宋亚轩在床边坐下。

刘耀文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子，拿了两瓶啤酒，用牙咬开，递给他一瓶。

“喝点？”

宋亚轩接过来。

刘耀文坐到椅子上，翘着腿，喝了一口酒，看着他。

“你这人真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话少，”刘耀文说，“我问你十句，你回一句。但是吧，我又觉得你挺好说话的。”

宋亚轩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刘耀文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我这个人吧，话多。从小就这样，我外婆老说我是话痨，长大了也改不了。”

他说起他外婆。

说外婆年轻的时候在江边洗衣服，他就在旁边玩水，有次差点淹死，外婆拎着他耳朵骂了半天。说外婆会做醪糟，每年冬天都要做一大缸，他小时候偷吃，醉得睡了一下午。说外婆最后那半年，躺在床上起不来，他每天给她擦身喂饭，她老是说“耀文啊，你以后可咋办”。

“她走的那天晚上，”刘耀文看着窗外，“我守在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耀文，好好活着’。然后就闭眼了。”

房间里很静。

江风吹着窗帘，扑扑地响。

宋亚轩看着他。刘耀文的侧脸对着窗户，月光照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外婆走的时候，”宋亚轩忽然开口，“我没在身边。”

刘耀文转过头看他。

宋亚轩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瓶。

“我在学校，”他说，“寄宿学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我妈打电话来说外婆病了，让我请假回去。我说等周末吧，周末有考试。”

他停了一下。

“没等到周末。”

刘耀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宋亚轩旁边，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江对岸的灯火一闪一闪的。江水在夜里是黑的，但那些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把江也点亮了。

“你妈呢？”刘耀文问。

“改嫁了，”宋亚轩说，“嫁到广东。走的时候问我跟不跟她走，我说不。”

“为什么？”

宋亚轩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去。”

刘耀文没再问。

他只是举起酒瓶，碰了碰宋亚轩的瓶子。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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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喝到很晚。

走的时候，刘耀文又送他到巷子口。

“明天还来？”刘耀文问。

宋亚轩看着他，没回答。

刘耀文笑了：“行了，知道了。十一点，我去接你。”

宋亚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巷子。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刘耀文还站在路灯底下，朝他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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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个月，刘耀文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十一点整，有时候晚几分钟，但都会来。下雨的时候带着伞，天晴的时候带着冰棍，有时候还带着从夜宵摊上买的烤串，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宋亚轩下晚班，他就送他回去。送到巷子口，有时候上去坐坐，喝两瓶啤酒，聊几句，有时候就直接走了。

宋亚轩开始习惯他。

习惯他蹲在对面台阶上的样子，习惯他递过来的冰棍，习惯他走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习惯他在路灯底下挥手的样子。

有一天晚上，刘耀文没来。

宋亚轩站在望江楼后门，等到十一点半，又等到十二点。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路灯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站到十二点半，然后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他停下来。

巷子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他走进去，脚步声在夜里很响。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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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刘耀文又来了。

他蹲在对面台阶上，看见宋亚轩出来，站起来，笑着走过来。

“昨天有点事。”他说。

宋亚轩看着他。

刘耀文脸上有新伤。嘴角破了，眼角有一块淤青，手背上也青了一大片。

“什么事？”宋亚轩问。

刘耀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什么，干活的时候磕了一下。”

宋亚轩没说话。

他盯着刘耀文脸上那些伤，盯了很久。

刘耀文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嘴角，说：“没事，小伤。”

宋亚轩还是没说话。

他转身就走。

刘耀文愣了一下，追上去：“哎，你干嘛去？”

宋亚轩走得很快，没理他。

刘耀文跟在后面，一路追到下横街口。

宋亚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实话。”他说。

刘耀文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两个人站在街口，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刘耀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走吧，”他说，“上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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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小屋，刘耀文把灯拉着，从床底下拿出酒。

他开了两瓶，递给宋亚轩一瓶，自己拿着一瓶，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我帮人做事，”他说，“不是正经事。”

宋亚轩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码头那边，”刘耀文说，“有人需要人手帮忙送货。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来钱快。”

他转过头，看着宋亚轩。

“怕不怕？”

宋亚轩看着他。

“怕什么？”

“怕我，”刘耀文说，“怕我干的事。”

宋亚轩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问：“你送货，送到哪儿？”

刘耀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刘耀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转。

“送到该送的地方，”他说，“你别问那么多，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宋亚轩没再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酒，看着窗外的江。

过了一会儿，刘耀文忽然问：“你缺钱吗？”

宋亚轩看着他。

“你一个月挣三百块，够干什么，”刘耀文说，“要是缺钱，我可以带你……”

“不用。”宋亚轩打断他。

刘耀文愣了一下。

宋亚轩看着他，说：“我不缺钱。”

刘耀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说，“不缺就不缺。反正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你什么时候需要，跟我说。”

宋亚轩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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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酒，刘耀文又送他到巷子口。

宋亚轩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他回过头。

刘耀文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一张什么东西，朝他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把那张东西往宋亚轩手里一塞。

“拿着。”他说。

宋亚轩低头看了看，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卷。

“什么？”

“回去再看。”刘耀文说。

他转身就跑，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宋亚轩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刘耀文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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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筒子楼，他爬上六楼，开门，关上门。

他没开灯。他走到窗边，在透进来的月光底下，把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欠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刘耀文欠宋亚轩一条命，以后一定还。”

下面签着名，还按了一个红手印。手印按得有点糊，能看见指纹的纹路。

宋亚轩把那张欠条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纸上，照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他忽然想起刘耀文刚才说的话。

“反正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

他把欠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桌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包。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在台灯下写：

“7月28日，晴。晚上下班遇刘耀文被打，我追问，他承认在码头帮人送货，‘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问我缺不缺钱，想带我一起干，我拒绝了。”

他停下笔。

窗外有船鸣笛，呜——的一声，拖得很长。

他又写：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张欠条，写着‘欠一条命，以后一定还’。应该是底层跑腿的，正在建立对我的信任。可以保持接触，争取获取更多信息。”

写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

但他没把它塞回包里。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桌上那个笔记本。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欠条。

纸有点软了，边角被他揣得有点卷。

他没拿出来。

只是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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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头，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想起刘耀文站在路灯底下朝他挥手的样子。

想起他说“明天见啊”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想起他塞过来那张欠条的时候，转身就跑的样子。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那道裂缝。

然后他翻了个身。

“宋亚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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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下横街那间小屋里，刘耀文也没睡。

他坐在窗边，抽着烟，看着江对面的方向。

那里是上横街，是宋亚轩住的筒子楼。

他想起今天晚上，宋亚轩盯着他脸上那些伤看的时候，那个眼神。

不是害怕，不是嫌弃，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

他想起自己写那张欠条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江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汽。

他看着黑漆漆的江面，忽然笑了一下。

“宋亚轩儿，”他轻声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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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边，那个叫老孙的男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档案。

档案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刘耀文。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

“刘耀文，男，19岁，渝城下横街人。无业，有多次打架斗殴记录。据线报，近期与渝城码头一带的贩毒团伙有接触，可能参与零包分销。”

老孙抽着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掐灭，拿起电话。

“盯紧下横街那个刘耀文，”他说，“他最近接触的人，一个一个查。”

窗外，夜很深。

江水还在流。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