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念第一次见到星星的时候,他三岁,她六岁。
那天木禾带他去汽修厂,院子里闹哄哄的,张驰在修烤架,孙宇强在旁边指手画脚,记星蹲在角落里擦一个轮胎。刘念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大人,有点不知所措。然后他看到墙边蹲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他好奇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画的东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画了几个圈圈。他看了很久,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这是赛道。”
“赛道是什么?”
“就是车跑的地方。”她指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这里弯,这里直,这里要加速。”
刘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没走,就蹲在旁边看她画。她画完最后一笔,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着他。“你叫什么?”
“刘念。”
“我叫星星。”
“星星?”他想了想,“是天上那个星星吗?”
她笑了。“嗯。天上那个星星。”
那是刘念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笑容。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记住了。
二
从那天起,刘念就多了一个玩伴。
星星比他大三岁,但在汽修厂的院子里,年龄从来不是问题。他们一起在草地上跑,一起在车间里钻来钻去,一起坐在台阶上看那些大人修车。张驰说他们是“两个跟屁虫”,孙宇强说他们是“汽修厂的吉祥物”。刘念不太懂那些词的意思,但他知道,每次星星出现的时候,他就特别高兴。
有一天,星星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她坐在台阶上,翻开本子,刘念凑过去看——上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车。有大的,有小的,有的有翅膀,有的没有。每一辆都画得很认真,虽然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她花了心思。
“你画的?”刘念问。
星星点点头。“以后我要开这种车。”
刘念想了想。“那我跟你一起开。”
她转头看着他。“你会开车吗?”
“不会。”
“那你怎么跟我一起开?”
“你开,我坐旁边。”
星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行。”
那天晚上,刘念回家之后,翻出他的蜡笔,趴在地板上画了一辆车。画得歪歪扭扭的,轮子一个大一个小,车顶是三角形。但他画完之后,很认真地收起来,准备第二天给星星看。后来他确实给她看了。星星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车。”
“这不像车。”
“像什么?”
星星歪着头想了想。“像一块面包。”
刘念低头看着自己的画,觉得好像确实像面包。但他没有不开心,因为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也跟着笑了。很多年后,他还能记得那天下午她笑的样子。阳光从车间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画面会在他脑子里留很多年。
三
刘念五岁那年,星星八岁。
那年夏天,沙凌带星星去环游世界了。走之前,星星来汽修厂和大家告别。刘念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背着小书包,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在门口朝大家挥手。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她看到他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刘念。”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石头,塞进他手里。“给你。等我回来,你再还我。”
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头——灰白色的,圆圆的,被她握了很久,还带着一点温度。他攥紧手。“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站起来,“但我会回来的。”
她走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里的石头握得很紧,硌得手心生疼。那天晚上,他把那颗石头放在枕头下面。睡觉之前,他摸了摸它,想:她一定会回来的。
四
一年后,星星回来了。
她在汽修厂门口出现的时候,刘念正在院子里追一只猫。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晒黑了一点,长高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笑起来还是弯弯的。他站在原地愣住了,猫跑了都没注意到。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刘念,我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想说“我每天都有看那颗石头”,想说“我好想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石头,递到她面前。她接过那颗石头,看了一眼。“你还留着?”
他点了点头。她笑了。她把石头收进口袋里,伸出手。“走,我带你看我带回来的东西。”
他握住她的手,跟着她跑进院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天她给他看了很多东西——海边的贝壳、山里的石头、沙漠里的沙子、草原上采的干花。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样一样地讲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坐在她旁边,有时候问一句“那是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看着她说话的样子。他觉得她好像变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变的是她见过的那些东西,不变的是她还在他身边。
五
刘念七岁那年,星星十岁。
那年他第一次摸方向盘。张驰把他抱到一辆赛车里,让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把手教他怎么握方向盘。“松一点点,不要攥死……”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但当他转动方向盘的时候,车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了一点点,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星星站在旁边看着他。“怎么样?”
“好重。”他说,“但好厉害。”
张驰在旁边笑了。“这小子,是开车的料。”
从那天起,刘念每个周末都去汽修厂。张驰教他认零件,记星教他修车,孙宇强教他怎么跟人吹牛。星星有时候也在,有时候不在——她开始学领航了,跟着木禾学看路书,学记数据。两个人都在学,学的东西不一样,但离得近。
有一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并排坐着。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路书,他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变速箱零件。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刘念,以后我给你当领航员吧。”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以后我给你当领航员。”她翻了一页路书,“你开车,我坐在旁边给你指路。”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头翻书的侧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点哑。“好。”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他也笑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那时候他还不懂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