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
还是那样，给她打饭、倒水、换药，什么都做。
但她发现，他在躲她的眼睛。
每次她看他，他就移开目光。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那些话，他从来没说过。
舒松枝也没问。
但她心里，一直在转那些话。
“我喜欢你。”
“我等你。”
“你好好睡，我在这儿。”
七
那天下午，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洪阔去办手续，收拾东西。
舒松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她想起昨晚的那些话，想起他说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想起他说完之后的沉默。
她想起自己装睡的那几个小时。
为什么要装睡？
她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怕。
怕醒来，就要面对。
怕面对了，就会失去。
她从小就知道，那些美好的东西，都是假的。那些说爱她的人，最后都会走。那些看起来温暖的家，其实比外面还冷。
所以她学会了不期待，不依赖，不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可现在，有个人等了那么久。
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来照顾她，守了她五天五夜，连觉都不敢睡。
昨晚，在她以为她睡着的时候，说了那些话。
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一试。
八
手续办好了，东西收拾好了。
洪阔拎着包，站在门口。
“走吧。”
舒松枝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看着他。
“洪阔。”
他看着她。
“嗯？”
她张了张嘴。
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
然后他说：“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
舒松枝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有点垮，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
他一定是以为，她不喜欢他。
一定是以为，昨晚那些话，她没有听到。
一定是以为，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洪阔！”
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过头。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
还是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等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有点苦。
“没事。”他说，“慢慢来。”
他走回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我送你回去。”
九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洪阔开着车，眼睛一直看着前方。舒松枝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
很漂亮。
但她没心思看。
她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
怎么告诉他，她听到了。
怎么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怎么告诉他，她只是怕。
怕到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车停在她住的那栋楼下。
他下了车，帮她把行李拿下来。
“我送你上去。”
她点点头。
两个人慢慢上楼，一步一步。
走到门口，她把钥匙给他，他开了门。
把东西放进去，他站在门口。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看着他。
“你……”
“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要走。
她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愣住了。
回过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手在抖。
“洪阔。”
她的声音很小。
“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听的。我没睡着。你说话的时候，我一直醒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从小我就怕。家里那些事，让我不敢信任何人。我怕信了，就会受伤。我怕把心交出去，最后只剩我自己。”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但我听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想，也许……也许可以试一试。”
她看着他。
“洪阔，我……”
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眼眶也红了。
“你再等等我。”她说，“等我准备好了，我告诉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她听出来了。
那个字里，有他所有的等待。
十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有点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来，帮她做事，陪她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
不碰她，不看她的眼睛太久，不说那些会让她多想的话。
好像怕把她吓跑。
好像怕她好不容易迈出的一步，又缩回去。
舒松枝知道他在等。
等她准备好。
等她亲口说那句话。
但她还是说不出来。
每次想开口，心里就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他也会走呢？万一那些话都是假的呢？
她就又缩回去了。
有一天，她看到洪阔站在窗边发呆。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事。”
他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舒松枝看着他的侧脸。
她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他在德国赛道边看她的样子，想起他帮她换轮胎的样子，想起他坐了六个小时火车来医院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她突然不想再等了。
“洪阔。”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她一直不敢看的东西。
但现在她看了。
“我愿意。”
他愣住了。
“什么？”
她说：“我愿意。”
“那三个字，我说不出来。但我愿意。”
她看着他。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愿意试试看。愿意信你。”
他的眼眶红了。
“舒松枝……”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
但这一次，她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了。
紧紧的。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很快。
和她的一样快。
“洪阔。”
“嗯？”
“谢谢你等我。”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夕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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