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天晚上,沙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兴奋了。
那种把车推到极限的感觉,那种几乎失控但又控制住了的感觉,那种在刀刃上跳舞的感觉——太爽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妈教她开车的时候说过的话:
“青青,开车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摇头。
她妈说:“是信任。信你自己,信这辆车,信这条路。你不信它们,它们也不会信你。”
那时候她不太懂。
现在她懂了。
她把右手抬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手腕上的那道疤。
三年了,这道疤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每次握方向盘的时候,她还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隐隐的紧,像是在提醒她: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开了。
但今天,她发现,这道疤不只是在提醒她不能做什么。
它也在提醒她能做什么。
她能在手受伤的情况下,把那十二个弯跑下来。
她能在那辆车里,把自己推到极限。
她能像一个真正的车手那样,在刀刃上跳舞。
她把右手放下,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草原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人站在山坡上,碰了碰她胸前的项链,说:“你还戴着。”
那是三年前。
三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也许是因为今天太像那天了——同样的赛道,同样的风,同样的感觉。
但那天她站在山坡上看着他走。
今天她坐在车里,自己跑完了那十二个弯。
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按回去。
明天还要练。
后天还要练。
每一天都要练。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四
第二天,木禾说刘显德要请大家吃饭。
“他发工资了,”木禾说,眼睛里带着笑,“非要请客,拦都拦不住。”
沙青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行,那就吃。”
晚上,几个人聚在镇上那家小饭馆里。刘显德坐在主位,旁边是木禾,对面是沙青、张驰、孙宇强、厉小海。辛地也在,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这群年轻人。
菜上得很快,酒也倒得快。刘显德第一个举杯:
“那个,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照顾木禾,也谢谢大家教我东西。”
木禾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谁照顾谁啊?我照顾你还差不多。”
刘显德嘿嘿笑着:“对对对,你照顾我。”
众人都笑了。
沙青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
刘显德和木禾坐在一起,时不时互相看一眼,笑一下。那种笑容,是只有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才会有的——藏不住,也装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想过要这样。
和一个喜欢的人,坐在小饭馆里,吃吃饭,喝喝酒,说说话。
后来那个人走了,那个想法也就没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有点辣,呛得她眼眶发酸。
张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递过来一根串。
“吃点东西,别光喝酒。”
沙青接过来,咬了一口。
张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丫头,你有心事。”
沙青愣了一下。
“没有。”
张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人。”
沙青抬起头,看着他。
张驰看着手里的酒杯,声音很轻:
“也是这样的,我喜欢她,她喜欢我。但那时候我忙着跑比赛,顾不上她。后来她走了,我才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沙青没有说话。
张驰转过头,看着她。
“丫头,我不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开车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那种走神,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想别的事。我以前也这样,后来改了。”
沙青看着他。
“怎么改的?”
张驰笑了笑。
“没改。只是想明白了——开车的时候,只能想开车的事。其他的事,下了车再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个好车手,别让别的事耽误了。”
他走了。
沙青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五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
沙青和木禾一起往回走。月光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两个人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半的时候,木禾突然开口了:
“沙青,你刚才在想什么?”
沙青看着她。
“什么?”
“吃饭的时候,”木禾说,“你看着我和显德,发了一会儿呆。”
沙青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
木禾停下脚步,看着她。
“沙青,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沙青愣了一下。
“修车的。”
“不光是修车的,”木禾说,“我还是个领航员。领航员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是观察。观察路况,观察车况,观察车手的状态。”
她看着沙青,眼睛里有光。
“你是我领航的车手,我能看出来你什么时候状态好,什么时候状态不好。今天吃饭的时候,你状态不好。”
沙青没说话。
木禾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不是要问你那个人是谁,那是你的事。但我想告诉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伸出手,握住沙青的手。
“你有我。有张驰。有宇强。有显德,有小海。你有一整个团队在帮你。所以,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扛着。”
沙青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热。
三年了。
三年里,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不觉得苦,因为习惯了。
但现在,有人握着她的手,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木禾,半天没说话。
木禾也不催她,就那么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
过了很久,沙青开口了:
“他叫林臻东。”
木禾没说话,只是听着。
“三年前,他走了。他说他喜欢我,但什么都不能给我。他说让我等他,但他从来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等了他八个月。八个月,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就把项链摘了,把号码删了,告诉自己不要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
“但今天吃饭的时候,看着你和显德,我突然想,如果他在,会不会也这样?会不会也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笑?”
她抬起头,看着木禾。
“你说,他会吗?”
木禾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要是想他,就想着。要是难受,就说出来。要是想哭,就哭。”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你憋了三年了,够久了。”
沙青看着她,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但没有声音。
木禾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味道。
远处,那条赛道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有人去跑。
一千六百四十二个弯道。
每一个弯道,都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