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队的早操比青年队早半小时。
六点整,天还没亮。江浔知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雪停了,但地上还是白的。她躺着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杂沓,急促,像有人在赶路。她想起青年队的早操,也是这个点,但走廊里不会有这么多人。因为青年队的人少,国家队的……多。
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孙颖莎还在穿鞋,一只脚蹬着鞋跟,另一只脚跳了两下。“等等我!”她停下来,靠着墙等她。走廊里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有人从旁边跑过去,步子很快,带起一阵风。
“那是谁?”孙颖莎凑过来。
“不知道。”
“好像是打削球的。”
“嗯。”
田径场上,队伍已经站好了。黑压压的一片,四列横队,男队在前,女队在后。江浔知站在女队最后一排,孙颖莎站在她旁边。晨风吹过来,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向右看齐!”体能教练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田径场上回荡。她向右转头,孙颖莎的脸近在咫尺,圆圆的,红红的,鼻尖冻得发红,像小丑。
“向前看!”
她转回去,目光落在一个人的后脑勺上。男队倒数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王楚钦的后脑勺。头发比在青年队长了一点,发尾翘着,大概是早上起来没梳。她盯了一秒,移开视线。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田径场一万米。跑道上的雪已经扫过了,但地还是湿的,踩上去有点滑。江浔知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呼吸开始乱。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冷。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胸腔。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鼻子吸,嘴巴呼,鼻子吸,嘴巴呼,慢慢地稳住了。
第八圈的时候,王楚钦从前面退下来,跑在她旁边。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跑着,步频一样,步幅一样,呼吸的节奏也一样。
跑道边上,马龙和许昕在慢跑。不是训练,是放松。他们刚做完力量,穿着短裤,露着腿,在零下五度的风里慢跑。江浔知从他们身边跑过的时候,许昕看了她一眼,不认识,又移开了。
“那是许昕。”王楚钦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嗯。”
“旁边是马龙。”
她没说话。马龙,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遍。大满贯,全满贯,世界冠军,奥运冠军。所有打乒乓球的人都知道他。今天第一次看见真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他会很高大,其实不,就是普通人。但站在跑道边上,随便一站,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气。
一万米跑完,江浔知的成绩是三十八分半。国家队的标准,女队员一万米三十八分钟,她还差半分钟。王楚钦的成绩是三十六分钟,差半分钟及格。
“差一点。”他说。
“嗯。”
“下次就好了。”
她点点头。
上午的技术训练,江浔知被分到三号球台。对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队员,比她大两三岁,右手横拍,两面反胶。打法很凶,反手拧拉的质量很高。第一局,她输了。第二局,输了。第三局,还是输了。0:3,输得干脆利落,没有一局超过7分。
走下场的时候,刘国正站在挡板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看出差距了吗?”“看出来了。”“什么差距?”“实力。她的反手拧拉,比我快,比我转,比我稳。”
“不是实力。”刘国正说,“是节奏。她的节奏比你快一拍。你跟不上她的节奏,就被她带着走。下次,带她走。”
“好。”
中午,食堂。江浔知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王楚钦坐在老位置——靠窗,左边,角落里。她走过去坐下。
“输给谁了?”他问。
“不知道名字。反手很强。”
“输了几局?”
“0:3。”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呢?”她问。
“2:3。输给一个削球手。”
“比分呢?”
“第一局赢了,第二局输了,第三局赢了,第四局输了,第五局8:11。”
她没说话。两个人低头吃饭,谁也没再说什么。
“江浔知。”“嗯?”“国家队,”他说,“和青年队不一样。”她抬起头看着他。“哪里不一样?”“这里的人,比你强。比你强很多。”
她没说话。他知道。
晚上,自由训练时间。江浔知在训练馆练发球,一筐球,两百个,一个一个发。逆旋转,下旋,侧旋,转不转。球落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弹起来,滚远,再发下一个。练到第二筐的时候,王楚钦走进来,手里拿着球拍。
“你也练?”
“嗯。”
他走到旁边的球台,也开始练发球。两个人各练各的,谁也没说话。训练馆里只有球落地的声音,乒乓乒乓的,混在一起。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江浔知。”“嗯?”“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能赢他们?”
她停下来,想了想。“不知道。但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