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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33:并蒂发

王楚钦:你的左手边

第三轮,江浔知的对手终于不是生面孔了。是去年全国青年锦标赛把她挡在四强门外的那个人——辽宁队的削球手,姓刘,比她大两岁,削球又稳又转。去年那场球,江浔知记得每一个细节。第一局赢了,第二局输了,第三局赢了,第四局输了,第五局从7:10追到10:10,最后12:14输了两分。

输了两分。一年的时间,能不能把这两分找回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打算再输了。

赛前三十分钟,她在热身区做拉伸。王楚钦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片胶皮保护膜。“贴吗?”他问。她伸出手,他把保护膜贴在拍面上,食指和中指压着边缘抚平,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贴一件易碎品。

“去年的削球手吗?”他问。

“嗯。”

“今年你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低着头,还在贴保护膜,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哪里不一样?”她问。

“你以前怕削球。现在不怕了。”

他把保护膜贴好,轻轻按了按边角,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对吧?”

她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看懂了她的眼睛——“对。”

比赛在三号球台。江浔知走进去的时候,对手已经在热身了。刘,右手横拍,正手反胶、反手长胶。削球手的长胶是另一种语言——球过来不转,或者弱转,弧线平,飘忽忽的。拉这种球,不能用拉弧圈的手法去拉,要用先撞后磨的手法,把球吃进海绵里,再甩出去。

她站在球台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江浔知。”裁判喊了她的名字,她睁开眼,“准备好了吗?”

“好了。”

第一局,刘先发球。长胶发球,动作很小,球不转,落在台面上几乎不往前弹。江浔知跨步上前,反手拧拉——球下网。0:1。不是她拉得不好,是判断错了旋转。长胶的发球动作和反胶不一样,看着像下旋,其实不转,用拉下旋的手法去拉,球就往下掉。她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球拍,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球。对方的动作、触球点、球的弧线。第二球,同样的发球,她这次用推挑的手法,把球“推”过去。球过网,落在台面上,弹起来,对手削回来——削球手的回球,极转。她侧身,正手拉球,弧线很低,球擦着网带过去,落在台面上,对手再削——一板,两板,三板。

这是打削球的节奏。削球手不会一板打死你,她会一板一板地削,削到你失误为止。你不能急,急了就失误;不能软,软了她就反攻。

四板,五板,六板。第七板的时候,江浔知拉了一个落点很深的正手弧圈,球直接扎在对手的底线白边上,弹起来拐了出去。对手扑过去,没够着。1:1。

比分交替上升。削球手的球,每一板都不一样。这一板转,下一板不转;这一板落点在反手位,下一板在中路。江浔知盯着球的商标旋转,判断转还是不转。拉转的球,要压拍型,摩擦球的顶部;拉不转的球,要亮拍型,撞击球的中部。一板,一板,一板。她的手臂开始酸,不是肌肉酸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

第一局,江浔知赢了。第二局,输了。第三局,赢了。第四局,输了。2:2,和去年一模一样。

决胜局,第五局。开局,对手连得三分。0:3。江浔知叫了暂停,走到挡板边,拿起水瓶。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江浔知。”王楚钦站在挡板外面。她没抬头。“你拉球的时候,手腕太紧了。”

她抬起头。

“拉削球,”他说,“手腕要紧,但不能僵。僵了就没手感了。”他看着她,“你手感那么好,别浪费。”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点点头,转回去。

0:3,对手发球。长胶发球,不转,落点在反手位小三角。她跨步上前,反手推挑——手腕不紧不松,刚刚好。球过网,落在台面上,对手削回来,极转。她侧身,正手拉球。手腕不紧不松,刚刚好。一板,两板,三板。四板,五板,六板。七板的时候,对手的削球下网了。1:3。

1:3,还是对手发球。同样的发球,她再接,再拉。一板,两板,三板。四板,五板,六板,七板。第八板的时候,她拉了一个落点刁钻的弧圈——中路追身。对手侧身让开,用正手削,球擦网,落在台面上,弹起来的高度刚好。她正手再拉——直线,落在台面上,弹起来,滚远了。2:3。

全场有人开始鼓掌。她没听,只盯着那颗白球。

2:3,她发球。极转的下旋,落点在对手的正手位。对手削回来,不转。她反手拧拉斜线,对手削回来,极转。她正手拉球——压拍型,摩擦球的顶部。球过网,落在台面上,弹起来,拐了一个漂亮的弯。对手扑过去,削了一板,球擦网,落在台面上。她再拉——斜线,大角。对手够不到了。3:3。

从0:3到3:3。

3:3,她发球。逆旋转,落点在反手位。对手削回来,不转,落点在正手位大角。她跨步过去,正手拉球——亮拍型,撞击球的中部。球过网,落在台面上,弹起来,不转。对手削了一板,球飘忽忽地飞回来。她一板暴冲,球直接钉在台面上。4:3。

全场沸腾。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向挡板外面。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她的水瓶,看着她。

4:3,对手发球。长胶发球,不转,落点在正手位小三角。她跨步上前,反手推挑,球过网,对手削回来。一板,两板,三板。四板,五板,六板。七板的时候,她拉了一个落点很深的正手弧圈,球扎在底线白边上,弹起来拐了出去。对手扑过去,削了一板,球擦网,落在台面上,再弹起来——高了。她一板暴冲,一板定音。5:3。

5:3,对手发球。同样是推挑,同样是连续拉。七板,八板,九板。第十板的时候,对手的削球下网了。6:3。

比分继续拉开。7:3,8:3,9:3。对手叫了暂停,走下场,低着头,手在发抖。江浔知走到挡板边,拿起水瓶。水已经喝完了,但她还是举到嘴边,仰起头,喝了一口空气。

“还差两分。”王楚钦的声音。

她放下水瓶,看着他。

“两分。”她说。

她走回球台。9:3,她发球。

极转的下旋,落点在正手位。对手削回来,不转。

她反手拧拉斜线,对手削回来,极转。

她正手拉球——压拍型,摩擦球的顶部。

一板,两板,三板。

四板的时候,对手的削球出界了。

10:3,赛点。

全场安静了一秒。

她站在球台后面,手里攥着那颗白球。对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她。

她抛起球,发了下去。下旋短球,落点在反手位小三角。

对手跨步上前,削了一板,球飘忽忽地飞过来。她正手拉球——亮拍型,撞击球的中部。

一板,两板,三板。四板的时候,她拉了一个反手位大角,球扎在台面上,弹起来拐了出去。

对手扑过去,削了一板,球擦网,落在台面上,再弹起来——高了。

她正手暴冲。

球落在台面上。弹起来。滚远了。

11:3。

比赛结束。3:2,她赢了。

走下场的时候,王楚钦把水瓶递给她。

“你赢了。”他说。

她接过来,发现瓶子里有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的。

她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滴在他递过来的毛巾上。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直到她转过身,走向计分台,签字。

手还在抖,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像一条河。

弯弯曲曲的,和成都酒店天花板上的裂缝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