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北京下了一场雨。
不是夏天那种倾盆大雨,是秋天那种细细密密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训练馆的窗户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
江浔知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碎片。
她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触碰的地方起了一层薄雾。她在雾里画了一道弧线,像反手拧拉的轨迹。弧线很快消失了,玻璃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模糊的,湿漉漉的,映不出任何人的脸。
“看什么呢?”王楚钦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下雨了。”
“嗯。”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秋天的雨,下不长的。”
她扭头看他。他没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她问。
“小时候姥姥说的。”他说,“秋天的雨,下不长。春天的雨,下不停。”
她没说话,又看回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看不出要停的意思。
“你姥姥呢?”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世了。我进省队那年。”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雨。雨丝打在玻璃上,嗒嗒嗒的,很轻,很密。
“王楚钦。”
“嗯?”
“你姥姥说得对。”她说。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指了指窗外。雨小了。从“细细密密”变成了“稀稀拉拉”,从“稀稀拉拉”变成了“滴滴答答”。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还真是。”
训练馆的门被推开,有人跑进来,喊着“雨停了雨停了”。是孙颖莎,头发上还挂着水珠,衣服湿了一片。
“你们站这儿干嘛?”她跑过来,看了看江浔知,又看了看王楚钦,“看雨?”
“嗯。”江浔知说。
“雨有什么好看的?”孙颖莎歪着头,“你们俩真有意思。”
她跑开了。训练馆里又热闹起来,球落地的声音、脚步移动的声音、教练喊话的声音,混成一片。江浔知转身,拿起球拍。
“练?”
“练。”
两个人站在球台两侧。球在台面上弹跳,一下,一下,一下。节奏不快,落点不刁,但每一板都很扎实,每一板都送到位。打到第五十个回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江浔知。”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想你说的。”
“我说的什么?”
“秋天的雨下不长。”
他没说话。球还在飞。一百个,一百五十个,两百个。球掉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去捡。
“江浔知。”
“干嘛?”
“你有时候,”他顿了顿,“说的话,我能记很久。”
她看着他。他站在球台对面,手里转着球拍,表情有点不自然。
“比如?”她问。
他想了想。“比如你说,‘因为是你’。”
她愣了一下。那是循环赛第四轮之前,他问她怕不怕,她说的。
“还有吗?”她问。
“还有,”他说,“你说,‘会’。”
那是前两天晚上,他问她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她说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球拍。
“你也说过。”她说。
“我说过什么?”
“你说,‘不管比分多少,我都信你。’”
他没说话。
“还有,”她说,“你说,‘打不死就继续打。’”
那是训练的时候,她拉削球拉不死,急得摔拍子,他说的话。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都记得。”他说。
“嗯。”她说,“都记得。”
训练馆里忽然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周围的嘈杂都退远了、只剩下彼此呼吸的那种安静。雨后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球台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江浔知。”
“嗯?”
“以后,”他说,“我多说点。你多记点。”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
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教练说下雨天,湿气重,容易受伤,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但没人真的“早点回去”。有人在加练,有人在看录像,有人在体能房做力量。江浔知在录像室,看的是上午自己比赛的录像。对手是那个削球手,她又输了,2:1,输得比上次接近,但还是输了。
屏幕上,她正手连续拉,一板,两板,三板——第四板下网了。她按了暂停,盯着那个画面。
“这里。”王楚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回过头。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指着屏幕上的画面,“你的重心,拉完第三板之后,重心没还原。”
她看了看,确实。第三板拉完,重心偏到了右边,第四板起板的时候,来不及调整,动作变形了。
“怎么改?”她问。
“练。”他说,“多球,连续拉,练到重心自动还原。”
她点点头。他把录像倒退了几秒,又放了一遍。第三板,重心偏右,第四板,下网。
“再来。”他说。又放了一遍。第三板,重心偏右,第四板,下网。
“再来。”又放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出来了——不是第三板的问题,是第二板。第二板拉完,重心就已经偏了。
“这里。”她指着屏幕。他凑过来看,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嗯。”他说,“第二板。”他直起身,看着她,“你第二板的落点,太靠中间了。对手削回来,角度更大,你的重心就被带走了。”
她想了想。“那应该拉哪儿?”
“拉她反手位大角。”他说,“她削球的旋转,正手位和反手位不一样。反手位的旋转弱一些,你拉起来更舒服。”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看的。”他说,“你跟她打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一整场。”
她没说话。低下头,看着屏幕。屏幕上,画面定格在她下网的那个瞬间。她的手在空中,球拍的角度偏了,球的轨迹往下坠。
“王楚钦。”
“嗯?”
“明天,”她说,“你陪我练多球。”
“好。”
从录像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路灯照在上面,亮晶晶的。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
“江浔知。”
“嗯?”
“你发现没有,”他说,“你每次输球,都会看很多遍录像。”
“嗯。”
“看完了,就知道怎么改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也是。”
他愣了一下。“我也是?”
“你每次输球,”她说,“都会加练。练到天黑,练到手抬不起来。”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看过。”她说,“很多次。”
路灯下,他的耳朵红了。她看见的。
“走吧。”她说,“吃饭去。”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江浔知。”
“嗯?”
“以后你看录像,我陪你。我加练,你也陪我。”
她扭头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眼睛被光照得很亮,表情很认真。
“说好了?”她问。
“说好了。”
她笑了。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地上的银杏叶沙沙响,像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