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13：除夕

腊月二十九，省队开始放假了。大部分队员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往大门走。有人喊“新年快乐”，有人喊“明年见”，有人上了出租车，摇下车窗，冲外面挥手。训练馆门口的玉兰还没开，但枝头已经鼓起了花苞，毛茸茸的，像裹着一层灰色的棉袄。

江浔知没走。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春运的票提前一个月就卖光了，她抢了三天，连一张站票都没抢到。打电话回家的时候，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等春天暖和了再回。”她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除夕那天早上，她照例六点醒了。洗漱，换衣服，拿球拍。推开宿舍楼的门，外面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粉色。训练馆的灯没开，她推门进去，黑漆漆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把球台的轮廓照出来。

她走到角落那张球台前，放下包，拿出球拍。

对面的墙，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她开始练球。一下，一下，一下。球弹回来，打回去，弹回来，打回去。节奏很慢，落点也不刁，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完整，每一板都送到位。整个训练馆只有她一个人，球落地的声音格外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练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

王楚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训练。”

“你不是回家了吗？”

“没回。”他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球台上，“票不好买。”

她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竖起来，鼻尖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

“你也没回？”他问。

“没抢到票。”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球台两侧，开始对练。球速不快，落点也不刁，就是最基础的正手对攻。一下，一下，一下。整个训练馆只有他们两个人，球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练了一个小时，他停下来。

“歇会儿？”

她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球台边上，喝水。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太阳出来了，从高窗照进来，落在球台上，落在他们身上。

“江浔知。”

“嗯？”

“今天除夕。”

“嗯。”

“食堂不开门。”

她愣了一下。“那吃什么？”

他笑了，指了指塑料袋。“我买了。”

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速冻水饺，一小瓶醋，两双一次性筷子。

“超市买的，”他说，“食堂不开门，只能吃这个了。”

她看着那两盒水饺，看了很久。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好久没吃饺子了。”

训练馆没有微波炉，也没有锅。最后是门卫大爷借了他们一个电热水壶，把饺子倒进去，煮了两壶水，才煮熟。饺子捞出来的时候，有的破了皮，馅漏出来了，汤里飘着韭菜叶。

两个人坐在门卫室的小板凳上，一人捧着一盒饺子，用一次性筷子夹着吃。门卫大爷在旁边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播的是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大，嗡嗡的。

“好吃吗？”他问。

她嚼着一个破了皮的韭菜鸡蛋馅饺子，点点头。“好吃。”

他笑了。“破了也好吃？”

“破了也好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

“江浔知。”

“嗯？”

“以后，每年除夕，都一起吃饺子。”

她抬起头。他坐在昏黄的灯光里，表情很认真，眼睛很亮。

“说好了？”她问。

“说好了。”

吃完饺子，两个人收拾好碗筷，谢了门卫大爷，从门卫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小路照得昏黄。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走一走？”他问。

她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训练馆外面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但她不觉得冷。因为他走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明天，”他说，“还加练？”

“加。”

“大年初一也练？”

“练。”

他笑了。“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在楼下喊她的名字。

“江浔知！”

她探出头。

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手里举着手机。

“新年快乐！”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就是新年了。

她笑了。“新年快乐！”

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上楼，推开宿舍门，躺到床上。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数。“五、四、三、二、一——”

新年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新年快乐。明年，还一起吃饺子。”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窗外的烟花声、鞭炮声、欢呼声，混成一片。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番外十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