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队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训练馆的空调是那种老式的柜机,开了跟没开差不多,嗡嗡响了一整天,温度只降了两三度。球台上全是汗,每打几个球就要拿毛巾擦一次。陪练换了一拨又一拨,谁都不愿意在下午两点的训练馆里待太久。
江浔知不怕热。或者说,她怕,但她不说。
下午三点的训练,她两点四十就到了。训练馆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那张球台有人。王楚钦在练发球,一筐球大概两百个,他一个一个地发,逆旋转,下旋,侧旋。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球台上,他随手一抹,继续发。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练得很专注,没发现她。发完一筐,弯腰捡球,再发。捡球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扶着腰,慢慢直起身。
“腰怎么了?”她走进去。
他回过头。“没事。有点酸。”
“练太多了。”
“不多。”他说,“再练一组。”
她看着他。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红,像发烧。额头上的汗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层一层的,擦了又有,擦了又有。
“你歇一会儿。”她说。
“不歇。”
“王楚钦。”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脸很红。”她说。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
“你每次都说热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确实是热的。”
她没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他的水瓶,递给他。“喝水。”
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也不擦。
“你也是,”他说,“你脸也红。”
她没理他,拿起球拍,走到球台对面。
“练?”
“练。”
两个人开始对练。球速不快,落点也不刁,但每一板都带着汗。打到第五十个回合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你刚才那个球,落点偏了。”
他看了一眼球台。“偏了吗?”
“偏了两公分。”
他看着她。“两公分你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那我重发。”
重新发球,落点对了。球继续飞。一百个,一百五十个,两百个。球掉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扶着球台,谁也没说话。训练馆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远处不知谁在练球的乒乓声。
“破了。”他说。
“破了。”
“三百个。”
“嗯。”
他直起腰,看着她。“江浔知。”
“嗯?”
“你说,咱们这样练下去,能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那就够了。”他说,“比现在好就行。”
那天晚上,食堂加了绿豆汤。夏天到了,每天都有,一大桶,放在窗口,自己盛。江浔知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他。
“谢谢。”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甜。”
“放糖了。”
“我知道。”他说,“我是说你。”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端着碗,低头喝汤,没再说话。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夏天的傍晚,天很长。七点多了,太阳还没落山,西边的云被烧成橙红色,一片一片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盘。风从远处吹来,热烘烘的,带着白天被晒透的柏油路的气味。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明天,”他说,“还加练?”
“加。”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楼下,看着她。
推开宿舍门,室友不在。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橙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甜。我是说你。”
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比玉兰花甜,比面甜,比绿豆汤甜。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吵得很。但她不觉得烦。
因为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