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省队的第三个月,江浔知第一次出远门。
不是旅游,是比赛。全国少年锦标赛,在山东淄博。省队派了六个人,三男三女,她是其中之一。出发前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她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从小到大,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坐大巴两个多小时。淄博在地图上的位置,她查了,一千多公里,要坐一夜的火车。
手机没有。那时候她还没有手机。但她有他。
第二天早上,在火车站集合的时候,王楚钦已经到了。他背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和面包。看见她,他走过来。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再吃点。”他把一个面包塞给她,“火车上要坐很久。”
她接过来,放进包里。
火车是绿皮车,硬座。六个人坐在一起,三个男生三个女生,面对面。江浔知靠窗,王楚钦坐在她旁边。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先是站台,然后是铁轨,然后是田野。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看得人眼睛发亮。
“第一次坐火车?”他问。
“嗯。”
“我也是。”
她扭头看他。他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你紧张?”她问。
他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是。”
他笑了。“那正好。一起紧张。”
火车晃晃悠悠的,声音很大,轰隆轰隆的,说话都要提高音量。队友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太阳越升越高,田野越来越亮。有牛,有羊,有白墙黑瓦的房子,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不一样。
“江浔知。”
她回过头。他递给她一瓶水。
“渴了喝。”
她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回家?”她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周末。你也不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回。”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家里没人。爸妈都在外面打工,回去也是一个人。”
她没说话。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不回?”
“太远了。”她说,“而且……”
“而且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瓶水。“而且回去也是一个人。”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周围很吵、但他们之间很安静的感觉。轰隆轰隆的火车声,队友打牌的喧哗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但她只听见他的呼吸。
“那以后,”他说,“周末咱们一起过。”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他说,“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好。”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淄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走出车站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北方的夜,比南方冷得多。
“冷?”他问。
“还行。”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愣了一下。
“你呢?”
“我不冷。”他说,“我火气大。”
她看着他,穿着单薄的长袖T恤,站在寒风里,表情很淡定。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衣服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上面有他的味道,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好闻。
“走吧。”他往前走了,“大巴在那边。”
她跟上去。外套很暖。
比赛打了五天。她拿了女单第五名,不算好,也不算差。输的那一场,是输给一个山东本地的选手,球路很怪,打得很别扭。打完最后一球,她站在球台边,低着头,看着那颗白球安静地躺在台面上。
“输得不丢人。”王楚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没抬头。“我没觉得丢人。”
“那你低着头干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怎么赢她。”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回去我陪你练。”
她抬起头。他站在灯光里,表情很认真。
“说好了?”
“说好了。”
回程的火车上,她还是靠窗,他还是坐旁边。窗外的风景和来时差不多——田野,房子,牛,羊。但她觉得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江浔知。”
“嗯?”
“你以后想过去国家队吗?”
她想了想。“想过。”
“然后呢?”
“然后,”她说,“不知道能不能去。”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能去。”他说。
她扭头看他。
“你一定能去。”他说,“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
她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那你呢?”她问,“你想过去吗?”
他笑了。“想。一直想。”
“那我们一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说好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她把手放上去,握住。
“说好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轰隆轰隆的,声音很大。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