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东西,长了腿,跑得比谁都快。
周六早上,江浔知踏进训练馆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各练各的队友们,今天目光格外活跃。她一进门,至少有三道视线同时扫过来,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自己的球台。
孙颖莎已经在那边了,正对着镜子拉伸。看见她过来,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凑过来。
“浔知!”
“嗯。”
“昨晚怎么样?”
江浔知瞥她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孙颖莎压低声音,“出去吃夜宵,怎么样?”
“吃东西能怎么样?”江浔知面不改色,“吃了串,喝了北冰洋,然后回来了。”
孙颖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啧”了一声。
“你耳朵红了。”
“热的。”
“训练馆空调开十八度。”
“……”
江浔知不理她,拿起球拍开始练发球。
但孙颖莎没放过她,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你知道吗,今天早上群里都传疯了。有人说看见你跟大头哥在烧烤摊,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有人说你们吃了两个多小时。有人说——”
“什么群?”江浔知打断她。
“就……那个群。”孙颖莎含糊其辞,“反正大家都知道的群。”
江浔知沉默了两秒,继续发球。
“你不生气吗?”孙颖莎问。
“有什么好生气的?”她把一颗球打出去,看着它在对面台面上弹了一下,滚远,“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孙颖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浔知,你心态真好。”
江浔知没说话。
不是心态好,是习惯了。从进国家队那天起,她就活在别人的目光里。赢球被盯着,输球被盯着,现在不过是换了个被盯的理由。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找位置,发现往常坐的那张桌子已经满了。不是真的满,是有人故意把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占着位置。
她没说什么,换了一张桌子。
刚坐下,对面就坐过来一个人。
王楚钦。
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你干嘛?”她问。
“吃饭啊。”他理直气壮,“不然干嘛?”
“那边不是有空位吗?”
“那边太远。”他夹了一筷子菜,“懒得走。”
江浔知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流言传成这样,他非但不避嫌,反而往她跟前凑,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但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周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扫过去,一刻没停。
“江浔知。”
“嗯?”
“你介意吗?”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介意什么?”
“这些。”他用筷子朝四周画了个圈,“流言,闲话,别人的眼光。”
她想了想。
“不介意。”她说,“你呢?”
他笑了。
“我要是介意,就不会坐这儿了。”
她也笑了。
“那不就结了。”
两个人继续吃饭,谁也没再说话。
但周围的目光,忽然没那么重要了。
下午训练的时候,江浔知被刘国正叫过去。
她站在挡板外面,看着刘指导沉默了三秒,心里有点打鼓。
“小江啊,”他终于开口,“你进国家队几年了?”
“四年。”
“四年。”他点点头,“四年不短了。”
江浔知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因为训练的事。”他顿了顿,“是别的事。”
“您说。”
“你跟小王,”他看着她,“怎么回事?”
江浔知沉默了两秒。
“您想问什么?”
刘国正叹了口气。
“小江,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教练。运动员也是人,有自己的生活,这我懂。”他说,“但你们现在是国家队的主力,是下一届奥运会的重点培养对象。尤其是混双,你们刚配,还在磨合期,这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江浔知垂下眼,没说话。
“所以我想问你,”刘国正看着她,“你们俩,到底有没有事?”
沉默。
食堂里的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江浔知抬起头。
“刘指导,”她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告诉您,我们之间确实有点什么,”她一字一顿,“您会让我们拆对儿吗?”
刘国正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只要你们能赢。”
江浔知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不就结了。”她说,“我们能不能赢,您比谁都清楚。”
刘国正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也笑了。
“行,”他摆摆手,“去吧。好好练。”
江浔知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刘国正的声音。
“小江。”
她回头。
“那小子要是欺负你,”刘国正笑了笑,“跟我说。”
江浔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下午的训练,她打得格外顺手。
球像长了眼睛一样,想打哪儿打哪儿,想怎么转怎么转。陪练的小队员被她打得满头汗,最后举着拍子投降。
“浔知姐,你今天吃了什么?这么猛。”
江浔知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收工的时候,她背着包往外走,在门口遇见了王楚钦。
他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转着手机,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
“等你半天了。”
“等我干嘛?”
“送你回去。”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遍,“走吧。”
江浔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刘国正说的那句话。
那小子要是欺负你,跟我说。
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回头看她。
“没什么。”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就是觉得,今天的夕阳挺好看。”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五月的傍晚,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彩镶着金边,确实是好看的。
“是挺好看。”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
“但没你好看。”
江浔知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耳朵。
“王楚钦!”
“干嘛?”他一脸无辜,“我说实话也不行?”
“你——”
“好好好,不说了。”他笑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但我说的是真的。”
江浔知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夕阳里的侧脸,看着那个笑得张扬又欠揍的表情,看着那颗明晃晃的小虎牙。
然后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整个傍晚。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