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迷雾

街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通往城西的小路渐趋僻静。

沈清辞走在前面，青衫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凌沧澜落后半步，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黏在他身上。旁人只当他是清冷崖主，不近人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下山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这一道青衫身影上。

沈清辞似是有所察觉，忽然回头，眉眼弯起：“走这么慢，可是累了？”

凌沧澜喉间微顿，淡淡移开视线，语气却放轻了几分：“无妨，只是怕你不认得路。”

话虽如此，他却自然而然上前，与他并肩而行，手臂偶尔相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彼此的温度。沈清辞心头微漾，也不戳破，只放慢脚步，任由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紧紧靠在一起。

越靠近药王谷，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便掺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魔气，极淡，却逃不过两人的感知。

沈清辞眉尖微蹙，指尖不自觉轻捻。凌沧澜立刻察觉，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护佑：“不对劲，我走前面。”

不等沈清辞回应，他已上前一步，白衣挡在他身前，看似随意，却将所有可能的危险都隔在了外面。沈清辞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口那处慢慢发烫，轻轻“嗯”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谷口早已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色惶恐，议论声里满是焦虑。

“谷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那红斑一碰就传，太吓人了！”

“苏谷主守在里面好几日没合眼，可一点起色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凌沧澜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了沈清辞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他耳畔：“我先去查探魔气，你别离开我视线。”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沈清辞耳尖微微泛红，轻点了点头。

两人压低身形，悄然入谷。

药王谷内药田成片，往日灵气充沛，如今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草木蔫垂，连风都带着滞涩。深处传来阵阵压抑的咳嗽与低吟，听得人心头发沉。

沈清辞心头一紧，本能便想上前，手腕忽然被轻轻一扣。

凌沧澜拉住他，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他很快松开，却依旧挡在他身前，语气沉而轻：“魔气诡异，别贸然靠近。我先探。”

沈清辞望着他紧绷的下颌，轻声道：“我是木系，生机感应比你敏锐，一起。”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凌沧澜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终究没再阻拦，只默默将距离拉得更近，几乎是半护着他往前走。

转过一片药圃，一间宽敞的医庐出现在眼前。

屋内床榻上躺满了染病村民，红斑从脖颈蔓延至脸颊，呼吸微弱。一道素衣身影正忙碌其间，指尖捻着银针，额角渗着薄汗——正是药王谷主苏慕言。

听到脚步声，苏慕言回头，见两人气质非凡，不似寻常村民，微微一怔：“二位是？”

凌沧澜淡淡开口，气息沉稳：“路过修士，察觉谷中魔气异动，特来一看。”

苏慕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很快黯淡：“不瞒二位，此病并非寻常疫症，是被魔气侵体所致。我用药、针法皆试过，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沈清辞走到床边，指尖轻轻一探，一缕温和木系灵气缓缓注入患者体内。只是灵气刚一接触那红斑，便被一股阴寒魔气吞噬。

他眉尖蹙得更紧：“这魔气……带着极强的吞噬性，专门啃食生机。”

凌沧澜站在他身侧，目光一刻不离他，见他蹙眉，心头也跟着一紧，低声问：“可有不适？”

沈清辞回头，对上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这魔气棘手。”

苏慕言长叹一声：“我已守了三日夜，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沈清辞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凌沧澜。

只一个眼神，凌沧澜便懂了他的意思。

他要管。

凌沧澜没有半分犹豫，淡淡开口：“我守外围，清剿渗入魔气，不让其扩散。你在内稳住生机，万事有我。”

一句“万事有我”，轻得像风，却重得定心。

沈清辞心口一暖，弯眼一笑：“好。”

分工既定，凌沧澜却没立刻动身，反而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袖口，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低沉：“别逞强，撑不住就叫我，我立刻回来。”

沈清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苏慕言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转的默契，识趣地移开目光，只当没看见。

凌沧澜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才转身掠出医庐，白衣一闪，便消失在雾气之中。他以冰魄灵力布下结界，将整个药王谷护住，一丝魔气也不许外泄。

屋内，沈清辞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浩瀚木系灵气自他体内散开，如同春日细雨，温柔笼罩每一位患者。灵气与魔气在村民体内无声冲撞，他额角渐渐渗出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

苏慕言在一旁看得心惊：“公子以自身灵气强行压制，太过耗损修为！”

沈清辞微微摇头，声音依旧平稳：“无妨，我撑得住。”

他不能垮。

他答应了凌沧澜，要稳住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忽然笼罩过来。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住他后背，温和而浑厚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注入，替他分担了大半压力。

沈清辞睁开眼，撞进凌沧澜深邃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已回来，就站在他身后，半扶着他，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谁让你硬撑的？”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笑了：“你不是回来了吗？”

一句话，说得凌沧澜心头一软，所有责备都堵在喉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扶着沈清辞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将人稳稳护在身前：“下次不许这样。”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相闻，屋内药香与彼此身上的气息缠在一起。

沈清辞脸颊微热，轻轻点头。

苏慕言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默默转身，假装整理药柜。

魔气被一点点逼出，村民的呼吸渐渐平稳，红斑也淡了几分。

沈清辞松了口气，身子微微一软，凌沧澜立刻伸手，稳稳将他扶住，掌心贴着他的小臂，不愿松开：“累了？”

“有点。”沈清辞不瞒他。

凌沧澜扶着他到一旁坐下，亲自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动作细致入微。

沈清辞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可心底那点涟漪，却久久不散。

苏慕言看着村民情况好转，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公子，救我药王谷上下。”

凌沧澜淡淡颔首，目光却依旧落在沈清辞身上，确认他无碍，才缓缓开口：“这魔气并非野生，是有人刻意布下阵眼，以生机喂养。”

沈清辞心头一凝：“阵眼在何处？”

“谷后禁地。”苏慕言脸色凝重，“那里百年不许人靠近，我也是近日才察觉，禁地内魔气翻涌。”

凌沧澜握住沈清辞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带到自己身侧，语气坚定：“我去破阵，你在此等我。”

沈清辞却反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抬眼望他，眼神坚定：“我与你一起。”

凌沧澜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终究妥协。

他无法拒绝他。

“好。”他低声应下，指尖微微蜷起，悄悄与他的手指相贴，“但必须跟在我身后，半步不许离开。”

夕阳西斜，谷口雾气渐散。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向着谷后禁地而去。

白衣清冷，青衫温和，身影相依，步步同行。

前路阵眼凶险，魔气暗藏。

可只要身边是彼此，便无惧任何深渊。

他们的牵绊，早已在一次次并肩里，深深刻进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