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云里。
名字是孤儿院给的。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散,没人抓得住,也没人想抓住。
我对父母唯一的印象,就是三岁那年,一只用力推我的手,和一扇关上的门。他们把我丢在孤儿院门口,连一句再见都没有。我趴在铁门上哭,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他们的车也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孤儿院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凑群,总是缩在最角落的地方,抱着膝盖发呆。别的孩子说我阴沉、古怪、像个怪物,他们抢我的饭,推我,骂我没人要的野种。我不反抗,反抗只会更疼。
院长是个笑面虎。对外是慈善家,对内是魔鬼。
我后来才知道,这里每三年,就要送一个孩子去地下组织。没人知道去了做什么,只知道送去的,再也没回来。而我,是最不讨喜的那个。
六岁那年,我被选中了。
没有意外,没有不舍。院长像丢垃圾一样,把我塞进漆黑的车里。
那三年,是人间炼狱。
他们打我,饿我,逼我像狗一样听话。我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有任何情绪。他们驯化我,把我最后一点骨气都磨碎。我像一件没有灵魂的物品,等着被人挑走。
九岁那年,我被包装干净,送到了夏氏集团。
夏老总看着我,轻飘飘一句:“就他吧,给小愿当十六岁生日礼物。”
小愿。
夏愿。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站在光里。
十六岁的少年,白衬衫,眉眼干净,身形挺拔,好看得不像真人。他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挑不出一丝错。所有人都围着他,仰慕他,追随他,说他是天生的天之骄子。
夏愿完美得像一幅画。
有钱,有权,有颜,有脑子。他没有敌人,因为全世界都会为他颠倒。
而我,是他的生日礼物。
一件从黑暗里捞出来的、满身泥泞的物品。
我怕他。怕他像孤儿院的孩子一样欺负我,怕他像地下组织的人一样打我,怕他嫌弃我脏、孤僻、来历不堪。我缩在他身后,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轻。
可夏愿没有。
他对我,温柔得超出我的理解。
他从不大声对我说话,从不突然碰我,从不逼我做任何事。我不吃饭,他就陪着我饿;我不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我夜里做噩梦惊醒,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轻声哄我:“别怕,我在。”
他教我写字,教我看书,教我什么是温暖。
我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带我写。我不敢跟人说话,他就一点点鼓励我。我敏感、内向、浑身是刺,他都用最软的耐心,一点点把我融化。
我以为,我终于遇到了光。
我以为,他是真心疼我。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活在黑暗里。
在夏家的五年,我一点点敞开心扉。
我开始敢跟着他,敢拉他的衣角,敢小声叫他“夏愿”,敢在他面前露出一点脆弱。我把他当成救命稻草,当成全世界唯一的依靠。我甚至偷偷想,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是所有人的神,却是我一个人的救赎。
我十四岁那年,夏愿二十一岁。
那天,我无意间听到了他和夏老总的对话。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冰冷的话。
“云里那孩子,对你倒是真心。”夏老总语气平淡,“当年选他,就是因为他被伤得最深,最难驯化。我就是想看看,你能用多久,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驯化。
考验。
真心。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的耐心,都是一场考验。
原来他对我好,不是心疼我,不是喜欢我,只是他与生俱来的教养,只是夏老总给他的一场游戏。
他对我越好,只是为了证明,他能轻易拿捏我这样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
我站在门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五年的温暖,五年的依赖,五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一瞬间碎得粉身碎骨。
原来我还是那个没人要、被人随意玩弄的云里。
原来我再怎么努力,也配不上一束光。
那天之后,我把自己彻底封闭了。
不吃饭,不睡觉,不理人,不说话,不上学,不出门。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像回到了最黑暗的日子。
夏愿来敲门,我不理。
他端来饭,我打翻。
他想碰我,我就躲,躲不开,我就咬他。
咬人是我最笨拙、最绝望的反抗。
我恨他的温柔,恨他的欺骗,恨他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我推进更深的地狱。
夏愿表面的温柔,一点点被我磨没了。
他给我办了休学,把我锁在家里。
他开始试图重新驯化我,像地下组织的人一样,日夜不休地逼我吃饭,逼我睡觉,逼我理他。他不再轻声细语,不再小心翼翼,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耐烦,出现了冷意。
那个完美无缺、从不犯错的夏愿,裂开了。
可我无动于衷。
心死了,再怎么驯化,也暖不回来了。
终于有一天,他彻底撕破了所有伪装。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
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他眼神冰冷,不再有半分温柔,声音狠得像陌生人:“云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逼我对你狠。”
我被打懵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原来他真的会打我。
原来他所有的好,都是装的。
那个晚上,我趁他不注意,翻窗跑了。
我离家出走了。
我什么都没带,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冲进了黑夜里。
我没有地方可去。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依靠。
我又变成了那个三岁被抛弃、六岁被送走、九岁被当成礼物、十四岁被欺骗的云里。
风很大,夜很冷。
我终于明白。
云里这一生,本就不该有光。
夏愿是全世界的神,他可以颠倒众生,却从来没有,哪怕一次,真正看过我。
我只是他一场考验里,最不起眼的道具。
一场温柔的骗局,一场精心的驯化。
我叫云里。
活在云里,雾里,风里,永远没有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