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安端着热水回来,房间多了一个人。
那人弯腰整理靠窗另一张床的铺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件东西都放得规规矩矩,像强迫症,像神圣的仪式开始的前兆。
理查德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看书,只是抬起头朝弗洛里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Hi。”弗洛里安喝了口水,挥了挥手。
那人直起身,回过头来。
他消瘦极了,脸色略显苍白,深褐色的眼睛略显沉静。
“安德鲁·克雷斯。”他声音有点犹豫。
“我是弗洛里安,弗洛里安·布兰德。”
安德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整个宿舍只剩下理查德偶尔的翻书声。
弗洛里安想打破这份寂静,张了张嘴,身后的宿舍门却被“砰”撞开,吱吱作响。
“Hello!Hello!…”进来的“人”与他三个相比矮多了,像小学生。十分诡异地重复着问好的英文。
弗洛里安吓得一愣,他转头看向理查德和安德鲁,无一例外都停下自己手上的工作疑惑地转过头。
理查德脸上还有一丝余惊。
“路易。”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像是刻意压制着愤怒,弗洛里安还是听出来了。
那个大喊大叫的“人”仿佛被什么猛地一拉,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的表情更加生硬。
“抱歉,他很吵。”
他们三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走进来的少年将一圈铁线绕在前一个进来的“人”的脖子上,然后像提着一只死鸭子,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比对着屋里三个人,新来的少年看起来年龄更小。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目光在理查德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害怕么…?”他对上弗洛里安的眼睛。
“不不不不不…”弗洛里安连忙赔笑摆手,“不过据我所知…咱们学校宿舍似乎是四人间。”
少年沉默了一阵,扭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死气沉沉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总之绝不是人。
“我是木偶师,”他默默指了指那东西,“这是我的木偶,他叫路易。不是活的,你们不用害怕。”
“路易是电动的哦!”“路易”动了,挥了挥手,诡异的下巴一上一下,声音却诚实得多,带着些幼童的稚嫩。
“马蒂不愿向新伙伴介绍自己嘛?~”
被称为“马蒂”的少年不情不愿地白了他一眼:“马蒂亚斯,路易。路易话很多,你们实在烦的话可以打他一顿。或者有能力的话帮我扔了他。”
这个看似寡言的马蒂亚斯却是这个宿舍目前为止自我介绍做的最长的。
弗洛里安有点疑惑:你自己扔了不就行了?不过他没说什么。
马蒂亚斯的行李收拾得很潦草,是因为他东西本来就少。
几件衣服叠了叠就塞进了柜子,行李箱里的书籍也是少得可怜,仅仅有两本练习册和练习本,一本课外书。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四个人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弗洛里安发现,安德鲁是真的话少,问一句答一句。
理查德好像提早成熟的大人,从不主动搭话,弗洛里安偶尔问道他的时候会装作很耐心地“嗯”“哦”或“嗯哼”来回答,不参与这三个小孩的辩论。
相对他们两个,马蒂亚斯倒是话多一点,不过也仅限于一丁点。
“呃哦。明天军训的话,那惨了。”
“惨了?”弗洛里安疑惑地抬起头,“你初高中没有军训过?大学还相对而言轻松一些呢。”
“……我没说是谁惨。”
马蒂亚斯不作声了。弗洛里安也不作声了。
——
弗洛里安承认他还是有些提前开香槟的意味。当他意识到一个好学校的军训会比初中高中加起来还要有压力。
这好像已经晚了。辅导员千叮万嘱过:军训不允许请假,这无异于在战场上当逃兵。
操场上零七八碎地聚了一堆方队。
弗洛里安被分在操场角落一队,不到五十人,男生占比较多。
教官人品比较差,似乎纯属看不惯学生,已经压力了他们整整一天。
“站直,并脚,肩膀靠后,身体自然前倾。”
休息哨响,学生们如同解散后的自由活动。
弗洛里安找了个树荫蹲坐下来,在操场上寻找熟悉的人的影子。
操场太大,阳光热烈到让他几乎抬不起头。来来往往成群结队那么多人,他始终没找到他想见到的。不免有些失望。
“同学,累了吗?”他胳膊肘被人碰了碰,抬起眼先看到的是一瓶白开水。
弗洛里安没直接接过来,歪了歪头,白开水后面是一张冷俊的脸,即使语气温和,脸上却表现得没什么触动。
“奥——谢谢你。”
弗洛里安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喝凉白开会不会肚子痛?”
少年提了提嘴角,轻嗤一声,“呵,更好请假了不是吗?”
弗洛里安不说话了。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当逃兵。
少年朝他伸出手,“奈布·萨贝达。”
弗洛里安回礼,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奈布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拧上自己的水壶盖子,“班级名单上见过你,咱们是同班同学。”
“是吗?真巧。”
奈布没说话,一味点头,目光却紧锁在操场对面。
弗洛里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群旁边的小树荫处,两男一女正密切地聊着天。
“卢卡,戚十一,甘吉。”奈布一个一个指,“也是我们班的。”
“都是…体育生?”弗洛里安问。
“倒也不是。”奈布回答得漫不经心,“你为什么这么感觉?”
“第一眼觉得很像。”
“马蒂亚斯!”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的风铃。
弗洛里安下意识回头,望向与自己擦肩的少女。
她身上绽放着青春的光泽,面目清秀,开朗活泼。
不算快的小跑,两个丸子头在脑后duangduang。
“Hello!”她一掌拍在正在捣鼓路易的马蒂亚斯肩膀上。看那力道,应该挺疼。弗洛里安想。
“你还是来了…说了多少遍理科不适合你。”马蒂亚斯语气里有一些无奈。
少女有点楞了,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浮起一丝委屈和倔强:“不试试怎么知道?”
“当然,随你试。”
熬人的训练直到太阳转到西边,热空气不知在何时已经对调了冷空气,出了一身汗突然被冷风一刮,一直没干的防晒霜此时凝固在脸上。
应该说是神清气爽还是凉风刺骨呢。
教官喊解散的时候,操场上响起一片哀嚎,弗洛里安听的最清楚的是他前面那个女生——奈布指给他看的戚十一的一声绝望的哀叹。
弗洛里安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宿舍走,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步子却稳,脚下拉出一片长长的影子。
是理查德。
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衬衫,袖口依然扣得严严整整。还是一副孤独、厌世的样子。
弗洛里安快走几步追上去,看清他时脸突然拉下来:“你没参加军训?”
理查德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看你不像刚军训完的样子。”
弗洛里安对比一下他和自己。的确不像。
理查德冷哼一声,“我刚去换了身衣服。”
夕阳下那张写着“我讨厌所有人”的冷脸生动了几分,不论何时都会有人被它精致的五官所震撼。
“哦,好吧。”弗洛里安脸上还是写着不信。
“你那边教官严不严?”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弗洛里安,目光落在他嘴唇上,专注得有些过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还好。”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受伤了?”
弗洛里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
嘴唇与下巴的连接处,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摸着血似乎已经凝固,加深了伤口的颜色。
“OMG…”弗洛里安赶忙捂上嘴,“明显吗?”
“不。”理查德坚决地摇了摇头。弗洛里安没见过他这么坚定,像宣誓。
“待会儿回去涂药。”理查德说完,揣上兜打算走。
“该涂什么药啊?”弗洛里安乖乖地跟上来,“医务室有吗?”
“没有。”理查德的回答很坚定。顿了两秒,他又换了个犹豫的语气:“也许没有。”
“哦。但愿有吧。”
“为什么要去医务室?”理查德停下脚,认真地看着弗洛里安。俩人在走廊上对视着。“我说,你没有的药,我那里很全面。”
弗洛里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用你的?免费?”
理查德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理查德不说话了。弗洛里安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肩并着肩。有些同样的目标:二楼的12号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弗洛里安忽然想起什么:“哎。你那个助听器防晒吗?”
理查德没停脚,敷衍什么笑话一般冷笑两声,像在嘲笑弗洛里安的无知。“它的价位会告诉你它的作用。”
弗洛里安沉默了。理查德也再没什么可说。
212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童的大笑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弗洛里安推门进去,屋里果然热闹了些。脏兮兮的马蒂亚斯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摁着脏兮兮却嘻嘻哈哈的路易给它擦着身体。
弗洛里安:“你俩…去滚泥坑了?”
马蒂亚斯:“再敢空口无凭,我就让你滚进泥坑。”
安德鲁已经换了身衣服,白内衬略显宽松,领子低至锁骨。
“理查德和弗洛里安一起回来的。”路易在对着马蒂亚斯陈述,“安德鲁在找他的褂子。如果他想起那件衣服被他挂在晾衣杆上了,他还会这么卖力地找吗?”
“走了。”理查德的声音满是慵懒。
“走?去哪?”不知道谁问的。
“食堂。”理查德回答着,利索地披上一件外衣,“吃点好的补补。刚降温,你们多穿点。听见了吗?把衣服挂在晾衣杆上的安德鲁?”
“路易说说就算了,你就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