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温水两份心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凌雪儿就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浅灰的晨色，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李雨昕轻浅的呼吸声。凌雪儿睁着眼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昨晚养父严厉的斥责，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沉甸甸压在她心头，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明明也怕得浑身发抖，明明拼尽全力把李雨昕护在身后，明明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可回家之后，没有人问她怕不怕，没有人问她有没有受伤，迎接她的，只有姐姐没有照顾好妹妹的责备。

　　凌雪儿轻轻吸了口气，把鼻尖的酸涩压下去。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乖巧，习惯了懂事，习惯了把所有委屈都藏起来，习惯了把所有温柔都留给身边的人。她是被收养的孩子，能有一个家，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悄悄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给身旁熟睡的李雨昕掖好被角。少女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看上去格外柔弱。凌雪儿看着她，眼底不自觉地放软，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又默默压回心底。

　　只要妹妹好好的，就够了。

　　简单收拾过后，凌雪儿轻轻叫醒李雨昕。李雨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凌雪儿立刻伸手扶住她，声音放得极柔：“慢点，别着急，时间还早。”

　　一路上，两人都安安静静。凌雪儿心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压抑，李雨昕则依旧有些没精神。凌雪儿一路小心牵着她，生怕她走不稳，也生怕再遇到什么意外。

　　到了学校，早读课还没开始。凌雪儿刚坐下，身后就传来一阵极轻的椅子挪动声。她的心莫名轻轻一跳，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肖哲宇。

　　自从昨天小巷里，他毫不犹豫站出来，将她们护在身后的那一刻起，这个沉默寡言的后桌，就再也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了。

　　凌雪儿强装镇定地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不刺眼，不张扬，却安稳得让人莫名心安。

　　没过多久，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轻轻递到了她的桌角。凌雪儿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悄悄将纸条展开。上面是清隽有力的字迹，简简单单一行字：【昨天回去后，还好吗？】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却让凌雪儿的眼眶瞬间发热。长这么大，太多人关心李雨昕身体好不好，却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问她一句——你还好吗。昨天回家，她是那个没照顾好妹妹的人。今天在学校，第一个关心她的，是才认识没多久的转学生。

　　凌雪儿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了很久，才一笔一画轻轻写下：【我没事，谢谢你。雨昕也好多了。】

　　她将纸条悄悄递了回去。没过几秒，纸条再次传了回来。【以后放学，我跟你们一起走，你和雨昕也安全点。】

　　凌雪儿看着那行字，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酸。她轻轻点了点头，尽管知道身后的人未必看得见。

　　这一切细微的互动，都被身旁的李雨昕看在眼里。她悄悄抬起眼，望向凌雪儿身后的少年。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洒进来，落在肖哲宇挺拔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柔和的轮廓。他话少、沉稳、成绩好，昨天在危险面前冷静又可靠的模样，早已深深印在她心里。

　　少女的心，不受控制地轻轻乱了。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丝懵懂又隐秘的好感，悄然在心底发芽。

　　可这些细微的变化，凌雪儿丝毫没有察觉。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有些吵闹。李雨昕轻轻动了动身子，声音小小的：“姐姐，我口渴。”

　　凌雪儿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写字的笔，起身就要去拿水杯：“我帮你去打水。”

　　她的手还没碰到杯子，身后便先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肖哲宇径直拿起凌雪儿桌上的水杯，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去。”

　　凌雪儿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怔怔地看着少年转身走出教室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周围有几个女生注意到这一幕，纷纷偷偷侧目，眼底满是惊讶。谁都知道，这位新来的转学生冷淡又疏离，从不主动和人打交道，更别提主动帮别人打水。可现在，他却只对凌雪儿例外。

　　而这一切，在李雨昕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她看着肖哲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下意识以为——肖哲宇刚才拿起的，是她的水杯。他是看她体弱，不忍心让她走动，才主动帮忙去打水。

　　一瞬间，李雨昕的心跳更快了，眼底泛起浅浅的欢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满心都是少女的羞涩与期待。

　　凌雪儿沉浸在自己的慌乱里，对身旁妹妹的心思毫无察觉。她只是低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心里乱作一团。

　　没过多久，肖哲宇回来了。他目光平静，无视周围所有好奇的目光，径直将装满温水的杯子，稳稳放在凌雪儿的桌角。语气低沉，只对着她一人道：“水温刚好，不烫，直接喝就行。”

　　凌雪儿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温和的眼眸里，心跳瞬间乱了节奏。她小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你。”

　　而一旁的李雨昕脸上的笑意，在看清那杯水放置的位置时，微微僵住。她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杯水，不是给她的。自始至终，都不是。

　　刚刚悄悄升起的欢喜与心动，像是被轻轻泼了一点微凉的水。可那份已经萌生的好感，却再也收不回来了。她望着肖哲宇的眼神，悄悄多了一丝复杂、羡慕，又带着一点点委屈的情绪。

　　凌雪儿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只是默默握紧了那杯温度刚好的水，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将这杯温度刚好的水，推到了李雨昕面前。她的动作自然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一样。

　　“雨昕，你不是口渴吗？你喝。”

　　李雨昕强忍着内心复杂的情绪接过水杯向凌雪儿挤出一抹笑容。

　　她不知道，从肖哲宇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安稳平静的世界，就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来的轨迹。她更不知道，她拼尽全力守护、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妹妹，也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悄悄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