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二年仲春廿九，皇后方氏诞下一女。
产婆从寝殿中出来，支支吾吾半天却不说话，直至大庆帝梁志疆质问皇后如何时，她才颤着声回话：“陛下，是位…公主。”
殿外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大庆帝身上，却意外地见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公主…？公主好啊！”随即不顾左右阻拦，径直闯入了殿内。
当天便赐名梁丞，并颁诏大赦天下。
次日更是辍朝一日。
皇上对这公主，比江山都上心：民间都这么议论。
大庆六年，梁丞三岁。
百姓都在纷纷揣测陛下会择何等严谨的女官教她《女诫》、找何等巧手的绣娘教她女红时，大庆帝却另做打算：寻了名聪慧宫女教她《论语》，又遣武将教她弓马。
呦，这是要把公主当皇子养啊：民间只这般笑道。
大庆七年，梁丞五岁。
同年，季春初五，皇后方氏又诞下一子，这次是个皇子。
大庆帝依旧是不顾阻拦，闯入了寝殿。
依旧是当天赐名梁煜，大赦了天下。
次日却没有辍朝。
他召齐文武百官于正殿，立梁丞为皇太女：“皇女梁丞，自幼聪慧，性合天心。朕钦承天命，立其为皇太女，正国之本，以安天下。”
一言既出，满朝哗然。
有人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自古储君皆为男子，从未有立女子为储之例！此举乱了祖宗礼法，恐动摇国本！”
“陛下，如今皇后已诞下嫡皇子梁煜，嫡子尚在，怎可立皇女为储？这是于礼不合，于理不通啊！”
有人赞成。
“臣以为陛下圣明！立储以贤，不以性别。况且如今皇子年幼，皇太女又聪慧过人，自幼习文练武，堪当大任！”
“陛下破格立储，足见胸襟气魄，必为千古盛事！”
反对派说赞成派“谄媚君上，不顾祖宗礼法！”，赞成派说反对派“拘泥古制，不识变通！”。
两派就这样争论了许久，各种言论层出不穷几乎要掀翻了殿顶，而大庆帝却再也没有改变过主意。
啧，这是要养个女帝出来啊：民间更是沸反盈天。
大庆九年，梁丞七岁，梁煜两岁。
七岁的梁丞已开始读四书五经，学律历官制，两岁的梁煜虽是听不懂，却也时刻跟在梁丞身边。
宫里人都知道，四皇子极黏皇太女，姊弟两个的感情极好。
梁煜十个月时吐出的第一个词，便是“阿姊”；一岁时刚学会走路，便跌跌撞撞地奔向梁丞。梁丞在书房中读书时，总会注意着梁煜；父皇母后特意送去的糕点，总会给他留上两块。
梁煜就这般黏着梁丞，黏到此后大庆帝驾崩，当然，这是后话。
大庆十七年，梁丞十五岁，梁煜十岁。
一年内，梁丞已旁听了十几次朝会。
每次离开，梁煜都会问他的侍读李泽安；“阿姊去哪了？”
泽安便回：“皇太女殿下去御前听政了。”
当梁煜吵着闹着要去见梁丞却被制止后，他才完全意识到皇太女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阿姊是皇太女，却不知道皇太女不仅是最受宠的……”摆弄着梁丞送她的玉坠时，梁煜第一次在书房中走了神，“原来以后阿姊也要像父皇那般吗？那我岂不是更见不到她了…”
“听人说朝廷险恶，阿姊可以吗……？”
那天晚上，他缠着父皇，说他想多陪陪阿姊，白日也要去东宫。
梁丞早该搬去东宫，却因梁煜舍不得，变得了父皇特许，白日去东宫研学，夜晚仍回旧宫睡觉。哪知今日梁煜又得寸进尺，最后竟也跟着梁丞去了东宫。
太傅讲些经书史实，梁煜便坐在梁丞边一起听。若是有关朝政，那他便只得被请到偏殿。
坐在偏殿里练字，他练得也格外认真。
一笔一画，格外地慢。
他在用心地写，用心地看，也在用心地听。
大庆二十年，梁丞十八岁，梁煜十三岁。
梁丞已经开始参政，朝中大臣也愈发敬重她，将她视为日后君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但不知该说好事成双，还是祸不单行，大庆帝却生了病。起初以为只是寻常风寒，修养几日便好，哪知却缠绵不愈，所幸没有重症，便只是日日喝药调养。
这段时间，梁煜一得了闲空便往御药房、太医院跑，说是要学成个神医治好父皇的病。最后虽没成个神医，却也能知道多了这味药会如何，少了这味药又会如何。
梁志疆听后哈哈一笑，对皇后说：“明端，咱是真没白疼这两个孩子啊…”
龙心一悦，龙口一张：“四皇子心性纯孝，常伴朕左右侍奉汤药。他尚未加冠，便在加冠之前，一直留在宫中，既方便尽孝，也能就近照料朕。”
转眼五年过去。
五年间，大庆帝病势日渐严重，梁丞肩上的政务也愈发繁重，整日埋首于政务，时常一连几日都不得与梁煜见面。
梁煜也渐渐长成青年，性子越发沉稳好学，常常派泽安前往总政枢府借阅文史，请教文字，对待下人也更加温和。唯一不变的，就是孝心依旧，每次制药，他必定都要看完全流程。
终有一日，天降大雨，梁丞得了一日清闲。殿外雨声如鼓，殿内炉烟袅袅，姊弟二人难得相聚，话自然不少。
“阿姊，你知道吗，雨天多生变数，常伴着不好的事。”梁煜看着窗外的雨珠一滴一滴连成一条线，雨线一条一条连成一片帘，对梁丞说道，“我听宫里老人说的……”
一语成谶：当晚京郊河道便因暴雨涨水，冲垮了一段堤坝。
大庆二十五，梁丞已二十三岁，梁煜十八岁。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庆帝病情于今年突然恶化，却又逢北地大旱，赤地千里，秋粮一粒无收，流民奔涌南下直逼京畿。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按当朝本制当皇上亲临赈灾，抚定四方。
可大庆帝卧病已久，连起身行动都需人照料，又怎能离得深宫半步。
最终躺在病榻上的大庆帝传下谕令，这一次他声音苍哑。
守在榻边的梁丞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他立自己为皇太女时，声如洪钟。
“皇太女梁丞，代朕巡抚灾区，赈灾安民。”
“儿臣，领旨。”
这次没有人有异议，起码明面上没有。
梁丞离京那天，天又下起了大雨。
她没等雨势缓和，说 大庆二年仲春廿九，皇后方氏诞下一女。
产婆从寝殿中出来，支支吾吾半天却不说话，直至大庆帝梁志疆质问皇后如何时，她才颤着声回话：“陛下，是位…公主。”
殿外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大庆帝身上，却意外地见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公主…？公主好啊！”随即不顾左右阻拦，径直闯入了殿内。
当天便赐名梁丞，并颁诏大赦天下。
次日更是辍朝一日。
皇上对这公主，比江山都上心：民间都这么议论。
大庆六年，梁丞三岁。
百姓都在纷纷揣测陛下会择何等严谨的女官教她《女诫》、找何等巧手的绣娘教她女红时，大庆帝却另做打算：寻了名聪慧宫女教她《论语》，又遣武将教她弓马。
呦，这是要把公主当皇子养啊：民间只这般笑道。
大庆七年，梁丞五岁。
同年，季春初五，皇后方氏又诞下一子，这次是个皇子。
大庆帝依旧是不顾阻拦，闯入了寝殿。
依旧是当天赐名梁煜，大赦了天下。
次日却没有辍朝。
他召齐文武百官于正殿，立梁丞为皇太女：“皇女梁丞，自幼聪慧，性合天心。朕钦承天命，立其为皇太女，正国之本，以安天下。”
一言既出，满朝哗然。
有人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自古储君皆为男子，从未有立女子为储之例！此举乱了祖宗礼法，恐动摇国本！”
“陛下，如今皇后已诞下嫡皇子梁煜，嫡子尚在，怎可立皇女为储？这是于礼不合，于理不通啊！”
有人赞成。
“臣以为陛下圣明！立储以贤，不以性别。况且如今皇子年幼，皇太女又聪慧过人，自幼习文练武，堪当大任！”
“陛下破格立储，足见胸襟气魄，必为千古盛事！”
反对派说赞成派“谄媚君上，不顾祖宗礼法！”，赞成派说反对派“拘泥古制，不识变通！”。
两派就这样争论了许久，各种言论层出不穷几乎要掀翻了殿顶，而大庆帝却再也没有改变过主意。
啧，这是要养个女帝出来啊：民间更是沸反盈天。
大庆九年，梁丞七岁，梁煜两岁。
七岁的梁丞已开始读四书五经，学律历官制，两岁的梁煜虽是听不懂，却也时刻跟在梁丞身边。
宫里人都知道，四皇子极黏皇太女，姊弟两个的感情极好。
梁煜十个月时吐出的第一个词，便是“阿姊”；一岁时刚学会走路，便跌跌撞撞地奔向梁丞。梁丞在书房中读书时，总会注意着梁煜；父皇母后特意送去的糕点，总会给他留上两块。
梁煜就这般黏着梁丞，黏到此后大庆帝驾崩，当然，这是后话。
大庆十七年，梁丞十五岁，梁煜十岁。
一年内，梁丞已旁听了十几次朝会。
每次离开，梁煜都会问他的侍读李泽安；“阿姊去哪了？”
泽安便回：“皇太女殿下去御前听政了。”
当梁煜吵着闹着要去见梁丞却被制止后，他才完全意识到皇太女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阿姊是皇太女，却不知道皇太女不仅是最受宠的……”摆弄着梁丞送她的玉坠时，梁煜第一次在书房中走了神，“原来以后阿姊也要像父皇那般吗？那我岂不是更见不到她了…”
“听人说朝廷险恶，阿姊可以吗……？”
那天晚上，他缠着父皇，说他想多陪陪阿姊，白日也要去东宫。
梁丞早该搬去东宫，却因梁煜舍不得，变得了父皇特许，白日去东宫研学，夜晚仍回旧宫睡觉。哪知今日梁煜又得寸进尺，最后竟也跟着梁丞去了东宫。
太傅讲些经书史实，梁煜便坐在梁丞边一起听。若是有关朝政，那他便只得被请到偏殿。
坐在偏殿里练字，他练得也格外认真。
一笔一画，格外地慢。
他在用心地写，用心地看，也在用心地听。
大庆二十年，梁丞十八岁，梁煜十三岁。
梁丞已经开始参政，朝中大臣也愈发敬重她，将她视为日后君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但不知该说好事成双，还是祸不单行，大庆帝却生了病。起初以为只是寻常风寒，修养几日便好，哪知却缠绵不愈，所幸没有重症，便只是日日喝药调养。
这段时间，梁煜一得了闲空便往御药房、太医院跑，说是要学成个神医治好父皇的病。最后虽没成个神医，却也能知道多了这味药会如何，少了这味药又会如何。
梁志疆听后哈哈一笑，对皇后说：“明端，咱是真没白疼这两个孩子啊…”
龙心一悦，龙口一张：“四皇子心性纯孝，常伴朕左右侍奉汤药。他尚未加冠，便在加冠之前，一直留在宫中，既方便尽孝，也能就近照料朕。”
转眼五年过去。
五年间，大庆帝病势日渐严重，梁丞肩上的政务也愈发繁重，整日埋首于政务，时常一连几日都不得与梁煜见面。
梁煜也渐渐长成青年，性子越发沉稳好学，常常派泽安前往总政枢府借阅文史，请教文字，对待下人也更加温和。唯一不变的，就是孝心依旧，每次制药，他必定都要看完全流程。
终有一日，天降大雨，梁丞得了一日清闲。殿外雨声如鼓，殿内炉烟袅袅，姊弟二人难得相聚，话自然不少。
“阿姊，你知道吗，雨天多生变数，常伴着不好的事。”梁煜看着窗外的雨珠一滴一滴连成一条线，雨线一条一条连成一片帘，对梁丞说道，“我听宫里老人说的……”
一语成谶：当晚京郊河道便因暴雨涨水，冲垮了一段堤坝。
大庆二十五，梁丞已二十三岁，梁煜十八岁。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庆帝病情于今年突然恶化，却又逢北地大旱，赤地千里，秋粮一粒无收，流民奔涌南下直逼京畿。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按当朝本制当皇上亲临赈灾，抚定四方。
可大庆帝卧病已久，连起身行动都需人照料，又怎能离得深宫半步。
最终躺在病榻上的大庆帝传下谕令，这一次他声音苍哑。
守在榻边的梁丞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他立自己为皇太女时，声如洪钟。
“皇太女梁丞，代朕巡抚灾区，赈灾安民。”
“儿臣，领旨。”
这次没有人有异议，起码明面上没有。
梁丞离京那天，天又下起了大雨。
她没等雨势缓和，说是灾情如火，便冒雨登上了车。
车马刚要行走，守在宫门雨檐下梁煜忽然又径直跑到了马车旁，不顾阻拦。
梁丞掀开车帘，隔着雨幕看着梁煜。
雨声轰隆，她听不清梁煜在说什么。
雨幕花白，她头一次看不清梁煜。
只模糊认出最后四个字的口型：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
此去，可有佳音？
青灰色的天下，她望着梁煜那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归期，遥遥无期。
一路风雨兼程，没有半分耽搁。
次日待她终于踏入了灾区、安顿完流民，诸事刚有头绪之时：远方尘土飞扬，一骑八百里加急已狂奔而至。
那信使几乎是滚落下马，满身的泥泞，毫无半点风范：“殿下——京中急报！大庆帝……已于昨夜驾崩！”
“父皇……没了？”
她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方才还在盘算的赈灾、河堤、流民，全都在这一刻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句反复回荡的话——父皇死了。
眼泪比预想中流下的要慢，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吓住了，她连情绪都跟不上，但这脑子里，却先一步滚出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那这江山，该是我的了。
这江山该是她的了，因为她自幼便不同：她习文习武、习治国之道，习安天下之术，一步一步，走得稳当，也走得理所当然。
“遗诏——”
在场只有风声，只有雨声。
而梁丞连这风声雨声都听不到。
“传位于四皇子梁煜……”
梁丞愣住了，自幼至今，头一次愣住了。
“……你确定？”梁丞声音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侥幸。
因为在她心底，这皇位从不是抢来的，而是朝野公认的。这天下从来不是争来的，而是父皇亲口允的。
她从没想过这皇位除了她，还会有第二个人选，更没想过，这江山会有旁落的一日。
“臣……不敢欺瞒殿下！”
“封锁消息！今日之事，敢泄一字者，斩。即刻派三队快马，分三路回京，取先帝遗诏原件核验！”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她便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住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的命令，只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皇太女，不能有半分失态。
最终三队快马，只有一队回来，却没带回好消息：先帝驾崩第二日，梁煜便登基为帝，年号普晖。第三日，公布先帝谥号——暲文帝。第四日，皇后方氏亦薨于宫中。
好一个不问政事四皇子！好一个梁煜。
八日后，她回到了京城，车马将她送到先帝灵堂之外。
她走了几阶石阶，还未见梓宫，便看到一素白身影。
她没理会，她径直走到梓宫前，缓缓跪倒行礼，叩拜三次。
起身才面向梁煜。
一刹间，他们目光交汇一刹间，四周又是寂静。
“臣，参见陛下。”梁丞行礼。
“免礼…”梁煜似乎想上前一步，但身后百官的目光，将他拉了回去，最后只是这么回了一句。
那天夜里，永信宫中，只有姊弟二人。
“阿姊，你放心，如今我当了皇帝，也不会亏待您半分！您就留在这宫中，只管安心住在这儿，哪儿也不用去，什么也不用管，岂不是很好。”
“父皇母后想让您登上皇位，那是害您啊！那位置有多险多恶，阿姊您知道吗？
“满朝文武虎视眈眈，宗室离心外患未除，您一个女子，坐在那龙椅上，只会……我这是在护着您啊！阿姊，我才是真正爱您的啊……”
“您别不说话呀！我们私下里还像小时候一样便好！”
“父皇母后都死了，我们只有我们了……阿姊！”
梁煜百般哀求。
“呵……好一个我们只有我们了。”
“我只当陛下日日往御药房、太医院跑，是真心喜欢医药，常常派泽安去总政枢府，是当真虚心好学，硬要同我见太傅，是关心礼法制度，总是找不着人，是年纪大了不黏我了…好一个陛下啊……”
“陛下真是个亲姐姐的好弟弟，真是个有孝心的好皇子……”
梁煜一怔。
此后数月，梁煜几乎日日都找梁丞。
普晖元年，梁煜大整朝局：曾与梁丞往来密切的，或对他登基有异议的，或迁或贬，大多都离了京。
更是为了稳定局势，而提拔了一位寒门状元——谢昭危——担任宰相。
谢昭危自身居相位以来，权势日盛：虽然一保昔日的恭谨收敛，但朝堂之上言语却渐趋锋芒。他虽于政务上的确颇有才干，却也借着梁煜信任，在各处安插亲信。
他野心一日盛过一日，梁煜也明白继续纵容就会酿成大祸。
毕竟权力将人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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