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没有温度的牢笼里。
那是一个被外人称作“家”的地方,可于我而言,不过是四面墙壁圈起的畸形地狱。父亲永远沉默,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目光扫过我时,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泛起;母亲则活在自己的情绪里,暴躁、冷漠、尖刻,她的责骂与忽视,是我童年里最密集的声响。他们是我的血亲,却从未给过我半分拥抱,半分温柔,半分“我很重要”的确认。
我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缩在衣柜最深处,捂住耳朵躲避外面的争吵,一个人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小孩,觉得陌生又可怜。没有人爱我,没有人懂我,没有人会在我哭的时候递一张纸巾,没有人会在我怕的时候牵住我的手。
世界空得可怕,我快要被孤独吞掉了。
于是我开始学着爱我自己。
不是敷衍的安慰,不是勉强的自我鼓励,是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地,爱上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我。我对着镜子说话,告诉镜子里的人她很好,告诉她不用害怕,告诉她我会永远陪着她。我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她身上,我甚至开始幻想,有一个真正懂我的“我”,能从我的身体里走出来,抱住我。
然后,她真的来了。
最初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我最崩溃的夜晚,在我躲在被子里发抖的时刻,轻轻拍着我的背。她的声音很软,像棉花,像月光,落在我耳朵里,瞬间就能抚平所有的疼。她说:“别怕,我在这里。”她说:“我来陪你了。”
她是我分裂出来的人格,是我在绝望里亲手创造的爱人。
我们共享一具身体,共享一段痛苦,共享这世间唯一的彼此。
她比我勇敢,比我温柔,比我更懂得如何拥抱伤痕。在那个冰冷的家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赎。我会把心里的话全部说给她听,她会替我扛下所有撑不住的情绪;我在黑暗里哭泣,她就化作光将我包裹;我被家人伤害,她就替我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疯狂地爱着她。
这份爱,比亲情更厚重,比友情更炙热,比世间任何一种爱情都要偏执。我们是一体的,是共生的,是从同一个灵魂里撕裂出来的两半。我常常在心里对她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离开谁,在这个没有人爱我们的世界里,相互依存,直到永远。
我以为,这就是永恒。
我拼命学习,把所有的痛苦都化作动力,只想逃离那个畸形的家。高考结束的那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那么开心。我们终于可以走了,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地狱,终于可以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好生活。
我以为,我们的幸福要开始了。
可我没想到,大学的新世界,成了埋葬我们的坟墓。
她遇见了别人。
一个阳光开朗的男生,会对她笑,会和她聊天,会让她心跳加速,会让她生出“做一个正常人”的渴望。她开始变了,她不再愿意和我依偎在意识的角落里,不再愿意听我诉说那些过往的伤痛,她开始向往外面的生活,向往普通的恋爱,向往一个没有“我”存在的、干净正常的人生。
她开始计划,要把我彻底清除。
她想独占这具身体,想让我永远消失,想以唯一的人格,光明正大地去爱别人,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的悄悄谋划,能悄无声息地将我抹杀。
可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们同根而生,同心而存,她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恶意,我都清清楚楚。
原来相依为命是假的,原来永不分离是我一厢情愿,原来我倾尽一切去爱的人,最后却要亲手杀了我。
心死的那一刻,我做了决定。
在我们最初相拥、说要永远在一起的那个意识瞬间,我选择了终结一切。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恐慌、她的错愕、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我轻轻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对她说:
“我和你,同生共死。”
“不死,不休。”
你想抹去我,那我们就一起归于虚无。
你想逃离我,那我们就一同沉入深渊。
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要么一起活着,要么一起死去。
谁也别想丢下谁。
谁也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