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所有事情,林知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凭着同乡工友的描述,一个人,一步步,走向江屿曾经拼过命、流过血、熬尽生命的每一个地方。
她先去了那个让他累到晕倒、被人殴打、被拖欠薪资的工地。
巨大的蓝色围挡依旧立在那里,机器轰鸣,尘土飞扬,一切都和她上次路过时一模一样。她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指尖抚过他扛过的钢筋,摸过他扶过的墙壁,蹲在他轰然倒地的位置,久久不动。
这里曾压弯他的脊梁,榨干他的力气,夺走他的健康。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削的少年,顶着烈日,一遍遍弯腰、扛起、搬运,咳着血,忍着痛,一声不吭地硬扛。
心口骤然撕裂般地疼,她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接着,她去了他深夜跑过外卖的老街。
窄小的巷子,昏黄的路灯,潮湿的石板路,每一处都留有他电动车碾过的痕迹。她走他凌晨走过的路,吹他吹过的冷风,停在他曾买过一个馒头充饥的小店门口,看着斑驳的招牌,眼前全是他疲惫赶路的模样。
他为了多赚几块钱,通宵奔波,连一口热饭都舍不得吃。
然后,她去了他住过的破旧出租屋楼下,去了他偷偷给她寄钱的银行,去了他藏起来住院的偏僻小医院,去了他目送她离开的车站拐角……
她一步一步,重走他走过的路,感受他受过的苦,触摸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每到一处,回忆与现实便狠狠相撞。
她终于完整地拼凑出,他消失的这一年里,究竟过着怎样地狱般的日子。
没有光,没有退路,没有安慰,只有干不完的活、治不好的病、放不下的她。
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把所有苦难都嚼碎了咽进自己肚子里。
走到车站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时,林知夏再也撑不住,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
就是在这里,他强撑着病体,偷偷看她上车,默默与她此生诀别。
他那时一定疼得浑身发抖,咳着血,却还是忍着所有痛苦,目送她奔赴光明。
压抑了一路的眼泪,在此刻,终于决堤。
“哇——”的一声,她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发抖,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哭声在空旷的街角回荡,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江屿……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我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拖累,我只怕失去你啊……”
她哭他的隐忍,哭他的卑微,哭他的苦难,哭他短暂又可怜的一生。
泪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衣襟,砸在他曾经站过的地面上。
她走过他走过的路,才知他有多苦。
可路还在,风还在,阳光还在,
那个为她扛下所有风雨的少年,却再也不在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
林知夏坐在地上,哭到失声,哭到无力…
她终于走完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