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挖解

盛夏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工地里没有半分遮挡，滚烫的热气从水泥地面往上翻涌，裹着黄沙与尘土，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屿已经在脚手架下连续搬了四个小时的钢筋建材，手臂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次弯腰、起身，都像是在拖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连日的劳累、未愈的伤痛、被拖欠的薪资、反复折磨的咳嗽与胸痛，早已将他的身体榨干到了极限。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机器的轰鸣都变得模糊遥远。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翻涌上来，像一块巨石死死压着，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每一口吸入的热气都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引发一阵止不住的剧烈咳嗽。

他死死咬着牙，捂住嘴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指缝间隐隐泛起一丝腥甜，他却飞快地咽了回去，不敢让身边的工友看见。

“小伙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歇会儿吧！”旁边一位年长的工友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他一把，语气里满是担忧，“再干下去要出事的！”

江屿摆了摆手，撑着膝盖勉强站直身体，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灰尘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痕。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叔，我还能扛。”

他不能歇。

奶奶的医药费还缺着，欠的债一分没少，身上的药早已经吃完，他连停下来喘口气的资格都没有。多搬一根钢筋，多挣一块钱，奶奶就能多一粒药，他就能离那座压得他窒息的大山近一点点。

他抹了把脸，重新抓起地上的钢筋，咬紧牙关往肩上扛。

可就在钢筋压上肩膀的那一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了他。眼前骤然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轰然倒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

“江屿！江屿！”

周围的工友吓得惊呼出声，纷纷围了上来。

江屿意识模糊，浑身冰凉，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嘴唇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喉咙里不断溢出压抑的咳嗽。有人掐他的人中，有人给他扇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睁开眼，视线依旧涣散。

“快送医院！这孩子是累虚脱了！”有人急声道。

江屿却拼尽全身力气，摇了摇头。

去医院？他连想都不敢想。挂号、检查、输液，随便一项都是钱，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也舍不得拿出来的钱。

“不用……我没事……”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再次跌坐回去。

工友们没办法，只能从工地医务室拿来一瓶葡萄糖，强行给他灌了下去，又用凉毛巾敷在他额头，简单做了点应急处理。十几分钟后，江屿总算稍微缓过一点力气，能勉强站稳。

他谢过工友，扶着墙壁慢慢走到阴凉角落，背靠着粗糙的墙面，缓缓滑坐下来。

风一吹，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一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他不敢告诉林知夏。

不过休息了短短十几分钟，江屿咬了咬牙，再次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揉了揉发昏的额头，无视身体每一寸发出的痛苦抗议，重新走向了那堆堆得像山一样的钢筋。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却依旧固执地拿起工具，继续埋头干活。

阳光依旧毒辣，汗水再次浸透衣衫，胸口的疼痛、喉咙的腥甜、脑袋的眩晕，一刻都没有停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扛起、搬运的动作，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又无比坚定。

他知道，他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