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日宴的假面

夜色如昂贵的丝绒，缓缓覆盖了顾家庄园。

白希站在宴会厅二楼的露台上，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栏杆。楼下传来的笑声、碰杯声、钢琴曲，像一层层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却始终在他脚边徘徊，不肯真正将他淹没。

他应该下去的。作为顾家的“二少爷”，哪怕只是个冒牌货，也该端着香槟，对那些宾客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说些“感谢光临家兄生日宴”的漂亮话。

可他做不到。

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浅金色的液体险些泼出来。白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远处花园里那些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玫瑰上。顾承烨喜欢玫瑰，所以顾家的花园种满了各个品种，红的、白的、粉的，在这个春末的夜晚开得不管不顾。

就像楼下的那个人。

“白希少爷，您怎么在这儿？”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先生和夫人正在找您呢。”

白希转过身，挤出一个笑：“我透透气，马上下去。”

管家点点头，视线在他手中的酒杯上停留了一瞬——那杯酒几乎没动过。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躬身，退回了灯火通明处。

露台又恢复了安静。

白希松开栏杆，发现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养尊处优了十八年，没干过重活，没沾过尘埃，连指节都是纤细漂亮的。顾母常说：“我们小希的手啊，天生就是弹钢琴的。”

可他其实不喜欢弹钢琴。他喜欢画画，但颜料会弄脏衣服，顾父说“不成体统”。

“不成体统”这四个字，是悬在他头顶十八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必须乖巧，必须得体，必须配得上“顾家二少爷”这个身份——哪怕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偷来的。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白希下意识望过去。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下，顾承烨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得肩宽腰窄，金丝眼镜后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的冷淡。有人举杯敬他，他微微颔首，抿了一口酒，动作优雅得像是某种仪典。

那是顾家真正的继承人。三年前从国外被接回来，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让所有质疑他能力的人闭嘴，如今已是顾氏说一不二的实际掌权人。

而自己呢？

白希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丝绒盒子。盒子很小，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闷。

“听说没？那位今晚送的礼物……”楼下隐约飘上来几句碎语。

白希僵住了。

他认得那声音，是某家建材公司的千金，最爱在背后嚼舌根。

“还能送什么？顾大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要我说啊，假少爷就是假少爷，装得再像，骨子里也……”

后面的话被笑声淹没了。

但白希听懂了。他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

不是这样的。他在心里小声反驳。这块表不一样，我找了很久，攒了很久的钱……

可谁在乎呢？

在所有人眼里，他白希就是个靠着顾家施舍才能活着的漂亮废物。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礼的人不配。

钢琴曲换了一首，是肖邦的《夜曲》。白希记得这首曲子，他十五岁那年考钢琴八级时练过，顾承烨那时候还在国外，但顾母录了视频发给他。后来顾承烨回邮件，只有简短的一句：“节奏有点赶。”

他居然记得。

白希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身走进室内。温暖的光瞬间包裹了他，也暴露了他——有几个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怜悯。

他挺直背，走下旋转楼梯。

“小希，过来。”顾母在不远处招手，笑容温婉。

白希走过去，发现顾承烨也在。他站在顾母身侧，正低头听一位长辈说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哥。”白希轻声喊。

顾承烨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顾母拉过白希的手：“跑哪儿去了？你哥哥刚才还问起你。”

白希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看向顾承烨。后者却已经移开视线，继续和那位长辈交谈，仿佛刚才那声“问起”只是顾母随口一说。

是了。他怎么可能会问起自己。

白希垂下眼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哥哥，生日快乐。”

盒子递过去时，他的手在轻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