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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某日傍晚七点，整个世界静得出奇。清冷的月光挤过狭小的窗口，被铁栅栏割成小块小块的雪花糕，碎碎地酒在斑驳的地砖上，映出那纤细修长的影。铁皮柜子反射幽幽的绿光，随着脚步不停上下跃动，梦中的绿毛水怪似要挣脱束缚，冲出来一口吞噬整个夜。枝桠挽着白色的清波，余音便从那清波中隐隐浮现出来了。

周六学校不供暖，佳琴市虽处在这片大陆的中部，冬天也是足够冷的了，余音肢下夹着深棕帆布格子包，两颊冻得苍白，使劲往黑色羊毛围巾里绪了缩。十八岁少女的身影倒映在以夜幕为背景的晶莹玻璃上，发梢微微翘起，勾着少女的嘴角，镜中那人也不禁微笑了。

这是属于她的梦，梦的第三晚，月明星稀。

她来得最早，点了灯，冷白的光在夜色下显得突兀，对面大楼里人影绰绰，梦幻而旖旎的彩灯是这座城市的常态，像流转不停的水晶球，不知哪一刻，你便置身于水晶球内，实则这里人人都分不清自己在里面还是外面，或许真正明白的时候便要真正疯掉了吧。

余音静静找个角落坐下，从包中翻出一本书便读起来，教室闷得厉害，她知道这间教室是唯一能将窗户整个打开的，只不过冷风灌进来的话待会儿不免又要被埋怨了。她不属于这里，她很早便知道，她的家乡是一个破烂的小县城，十年来她回去过几次，时间让那里愈来愈堕落了。儿时她以为自己是厌恶那里的，一心想着逃离，日后经历的一切才让她发觉自己忘不了那片她曾经的乐土，即使回忆令人作呕，隐隐地却有一种深刻的感受让她感激着自己经历的一切。她往日常常幻想的佳琴市，这座逐渐麻痹她的神经的城市，总让她回顾并深思着那段时光。

同伴们陆陆续续赶到了，她每每莞尔向他们打招呼，都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友好和善。她本该羡慕的，但却看不起他们的一切，家世不但没有让他们有一种骨子里的高雅，反而呈现出外表的粗俗与呆滞。她鄙夷那些外表与灵魂同样低俗的存在。她是善于看透别人内心的，表面却装出清纯的模样。内在的思想并不难触摸，只不过平常人是看不透的，躯壳往往是真实可感的指标，倒也产生诸多误解，利用好了却能避免许多麻烦。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如何做表面功夫了，大家眼里的她，可爱、精致、善解人意、为人和气。

狭小的空间越发嘈杂了，野猫的呜咽混杂乌鸦的哀啼，似有婴儿在声嘶力竭地哭喊，沙哑干涩，抓挠心底那份原始的欲望。她本该厌烦的，在如此恶俗的氛围中，在周围人粗鲁的翻书声与家禽般的尖笑声中。但她此时却无暇顾及了。梦的主角还未登场，其余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说来也真是怪极了，人心里盼着未知的欢愉时，一切痛苦似乎都淡化到不值一提。

黑色皮鞋踏进来时，余音的睫毛轻轻扇动着。她发觉自己看他的方式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物，生怕错过了任何美丽的细节。美得无与伦比的事物往往不须过多装饰，单是其本身，便足以叫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了。

他今天便如同那不加装饰的惊喜，深灰色长风衣，修身的直筒裤，卡其色低领内搭露出自玉锁骨，亭亭玉立的人儿是如此挺拔洁净，让她不禁想到家乡冬日大雪后冰清玉洁的腊梅，数里外便闻到其芬芳，花瓣与雪融合，花心的那一点红艳竟与那朱唇如此相像，叫人辨不清何处是花，何处是那雪中人了。花枝与雪缠绵着，缠绵着，无尽美妙动人的幻想便纷至沓来了。精心打理的发稍，微挑的眼尾，眼下淡红的胭脂，在这般情景下丝毫不显刻意张扬，反而美得恰到好处。人人笑他，唯有她才欣赏得了那脱俗的美。

她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嘴角止不住地要上扬。可不能被人看出了端倪。没人理解她的情感，正因如此，她暗暗有一种犯罪的羞愧与愉悦。

深海的鱼不该爱上偶然穿透黑暗的光，可她偏偏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深渊里除了黑暗仍是黑暗，无尽的黑暗，肮脏堕落的海洋生物，裹挟一切的肮脏的气息，那只爱幻想的鱼只因见过一次光便要拼命地住上游，仿佛那一切光明即将属于自己了。她就这样浸泡在这迷蒙的情愫中，她说不清这是否是爱，还是说只是因为他太过于格格不入而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错把这仰慕已久的美当成爱了呢？

她痛苦地挣扎着，因为一个想法而苦苦求索着，常常夜不能寐。可此时她却顾不了这么多了，她只想记住他的一切，正因那是泡沫般随时可能破灭的幻影，她才如此争分夺秒，生怕下一秒平静的倒影就支离破碎，再也拾不得了。

她不爱音乐，却因为他恍然悟到音乐也是表达美的绝佳方式。她读不懂歌的韵律，却也不禁跟着琴音哼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