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广场上依旧一片寂静。天枢阁的弟子们愣愣地望着天空，望着那些光点消散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

元真子踉跄着走上前，在我面前停下。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跪了下去。

“恭送上神归位。”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身后，周存真和那些天枢阁弟子如梦初醒，纷纷跪倒。白衫如雪，伏地如潮。

“恭送上神归位！”

呼声震天，回荡在群山之间。

我低头看着他们，又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看向山脚下那个小小的沈家村。

我能看见了。

十七年来，我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这个世界。

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东西说，它是他死前留下的执念。它守着他的肉身三百年，等我回来。

现在它走了，我回来了。

可我还是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那个人的转世？还是他留下的另一道执念？或者说，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弃儿，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这场跨越三百年的局？

没有人能回答我。

“上神。”元真子跪在地上，抬起头，“敢问上神，今后有何打算？”

今后？

我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主殿。

殿内，那面往生镜依旧立在那里。镜中倒映着我的身影——瘦弱，苍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山底下，还有东西吗？”我问。

元真子一愣，摇头道：“那股气息已经消散了。守山大阵也恢复了正常。”

我点点头。

“那就好。”

我迈步走向山门。

“上神？”元真子急忙起身，“上神要去哪里？”

我没有回头。

“回去。”

“回……回哪里？”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

“破庙。”

沈家村的破庙依旧立在那里，和十七年来一模一样。

土墙斑驳，屋顶漏了几个洞，稻草堆在墙角散发着霉味。门口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那滩焦黑的痕迹——血瞳妖狼留下的。

我站在破庙前，看着这个“家”。

十七年了，我在这里活了十七年。看不见，听不见，动不了，像一株腐烂的枯草。可不知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竟觉得有些亲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你回来了？”

是阿蕊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

她沉默片刻，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不知道你是……对不起，我今天早上……我跑了，扔下你一个人……”

“没关系。”

她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样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只是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像是刚哭过。

“你……”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你不怪我？”

“不怪。”

“可是……”

“换了我，也会跑。”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你怕我吗？”

她浑身一颤，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了点。

我笑了。

“那就好。”

她抬起头，眼神迷茫。

“怕是对的。”我说，“连我自己都怕自己，何况是你。”

我转过身，走进破庙。

身后，阿蕊的声音传来：“你……你要住在这里？”

“嗯。”

“可是……可是你是仙人啊，你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我在稻草堆上坐下，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

“我不是仙人。”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在这里住了十七年，已经习惯了。”

阿蕊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闭上眼。

“去吧。”

脚步声迟疑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破庙里恢复寂静。

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我闭着眼，感受着那温暖的触感。

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却闭上了眼。

很奇怪。

可我就是想闭着眼，待在黑暗里。

就像那十七年一样。

黑暗中，那东西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还记得吗？”

我睁开眼。

破庙里空无一人。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从心底深处传来。

“那天，你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村庄。你说，你想下去看看。”

我沉默。

“可你没有。你怕吓着他们。”

“后来，你死了。可你留下的那道执念，一直守在那里，等了三百年。”

“等你回来。”

“现在你回来了，你想下去看看吗？”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出破庙。

山脚下，沈家村炊烟袅袅。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还有鸡鸣狗吠，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村庄。

然后，我迈步走了下去。

身后，破庙在夕阳中渐渐模糊。

前方，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

但此刻，我只想走下去。

走进那个我看了十七年、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人间。

（全文完）

归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