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春日照样暖人,锦城的护城河边摆满了桃花,粉白的花瓣飘在水面上,像铺了层锦绣。连野手里捏着串糖葫芦,看着文向风被一群文人围在中间,眉头微微蹙着,却还是耐心听着。
“文公子这手簪花小楷,真是风骨天成!”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抚掌赞叹,指着石桌上的宣纸,“‘春风得意马蹄疾’,这字里的意气,怕是当年孟郊也不过如此!”
连野嚼着山楂,酸得眯起眼——谁能想到,在沉星渊浴血奋战的文向风,到了锦城诗会,竟成了被追捧的“文曲星”。他们本是来买些灵植种子,路过护城河边时,被这场即兴诗会绊住了脚。
文向风显然不习惯被围观,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连野,带着点求助的意味。连野却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去看旁边的糖画摊子,心里暗道:让你刚才笑我被卖花姑娘缠上,现在遭报应了吧。
正挑着糖画的样式,忽听人群里起了争执。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涨红了脸,指着文向风的字:“这诗虽好,却少了点沉郁!文公子怕是只知春风得意,不知人间疾苦吧?”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敢不敢以‘边关’为题,再作一首?”
连野转头时,正见文向风拿起笔,墨汁在砚台里轻轻碾开。他没看那些起哄的人,目光落在远处飘飞的柳絮上,手腕轻转,笔走龙蛇。
不过片刻,一首诗已跃然纸上:
“朔风卷雪没征袍,孤月悬刀照鬓毛。
莫道长安花正好,沙场骨上草先高。”
石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起哄的青衫书生张了张嘴,最终红着脸低下头。那字里的凛冽与悲怆,哪是寻常文人能写得出来的?分明是真见过边关风雪,真闻过沙场血腥气。
“好一个‘沙场骨上草先高’!”先前的山羊胡老者叹道,“文公子是真懂啊……”
文向风放下笔,对着众人略一点头,便拨开人群走向连野,袖口沾着的墨渍蹭到了白衫上,却毫不在意:“久等了。”
“没有,看你‘舌战群儒’呢。”连野把手里没吃的那串糖葫芦递给他,“比对付黑衣人还费劲吧?”
文向风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眼底漾起笑意:“还好,至少他们不用剑。”他拉着连野往诗会深处走,“带你去个地方。”
穿过喧闹的人群,护城河边有个僻静的水榭,里面摆着些文房四宝,却没人。文向风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木盒,递给连野:“刚才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连野打开盒子,里面是支玉簪,簪头雕着朵桃花,花瓣薄如蝉翼,最妙的是花蕊处嵌着颗极小的蓝宝石,像露珠般闪着光。“这是……”
“刚才诗会的彩头。”文向风指尖划过簪头的桃花,“他们说要送‘最懂诗’的人,我想着,你比我更配。”
连野捏着玉簪,忽然想起刚才那首写边关的诗。文向风写得出沙场的凛冽,也记得住他上次路过首饰铺时,多看了两眼玉簪。他把簪子往文向风发间一插,笑得狡黠:“我戴着不像样,给你簪上正好。”
玉簪映着文向风的黑发,竟意外地好看。他没摘,只是伸手揉了揉连野的头发:“胡闹。”
远处的诗会还在继续,有人在唱和,有人在争执,笑声与辩驳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桃花的香气,格外鲜活。连野靠在水榭的栏杆上,看着文向风鬓边的玉簪,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刀光剑影更让人安心。
“回去吧。”连野拉了拉他的袖子,“种子还没买呢。”
“好。”文向风任由他拉着,走过人群时,那些文人还在议论他的诗,却没人再上前纠缠。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连野攥紧手里的木盒,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他知道,文向风的“一敌百”,从不是为了争什么高下,只是不想让那些喧嚣扰了此刻的春阳——就像他总能在最混乱的时候,稳稳牵住自己的手。
护城河边的桃花还在落,飘了文向风一肩,也飘了连野满心的暖。
从锦城回来时,连野把那支桃花玉簪小心翼翼地收在木盒里,藏进了床头的暗格。文向风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次日去后山练剑时,特意在他常坐的石凳旁,移栽了一株刚抽芽的桃树。
“这是……”连野看着那株纤弱的树苗,枝头还裹着防冻的草绳。
“从锦城带的桃核种的。”文向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等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
连野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桃树的枝干,心里像被春水浸过,软乎乎的。他想起水榭边的桃花,想起文向风鬓边的玉簪,忽然觉得,这株小小的树苗,比任何华丽的礼物都让人心动。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碧云宗的弟子们忙着春耕,玄机子每日在观星台摆弄他的星盘,偶尔喊文向风过去讨论几句界域壁垒的稳固情况。连野则跟着灵汐寄来的信,学着培育冰原的耐寒花草,虽然总把灵草养得蔫头耷脑,却乐此不疲。
这日午后,连野正在给那株桃树浇水,王浩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烫金的帖子:“连野师兄!城里的书画斋要办拍卖会,据说有幅《界域山河图》,玄机子前辈让我们去看看!”
连野接过帖子,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写着“三月初三,邀天下雅士共赏奇珍”。他挠了挠头:“我们去凑什么热闹?”
“前辈说那幅图里藏着上古阵法的线索。”王浩挤眉弄眼,“而且……听说文师兄也会去。”
连野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嘴上却道:“他去不去关我什么事。”话虽如此,却还是把帖子仔细折好,塞进了袖中。
三月初三那天,连野换上了件新做的月白长衫,是文向风前几日送他的,料子柔软,绣着暗纹的云纹。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摸到袖中那支桃花玉簪,才恍然——原来潜意识里,是想配着这支簪子去。
“走吧。”文向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穿了件石青色的外袍,腰间系着块玉佩,正是玄水道长送的那块护心玉,只是边角被磨得光滑了些,显然常带在身上。
连野定了定神,推开门:“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下山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浩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偶尔低声交谈的样子,偷偷跟身边的师弟说:“你看连野师兄,耳朵都红了。”
书画斋的拍卖会设在二楼的雅间,里面早已坐满了人,三教九流,衣香鬓影。连野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刚坐下就想往外溜,被文向风按住了手腕:“别急,那幅图在后面。”
他的指尖温热,连野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端起茶杯掩饰慌乱,却没注意到文向风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前面拍卖的都是些玉石古玩,连野兴趣缺缺,直到主持人掀开最后一幅卷轴,他才坐直了身子。那幅《界域山河图》果然气势恢宏,笔墨勾勒出九州的山川河流,细看之下,山脉的走向竟与界域壁垒的脉络隐隐相合。
“起拍价一千两黄金!”
台下立刻有人竞价,价格一路飙升。连野有些着急,他们身上带的灵石虽多,换算成黄金却未必够。文向风看出他的心思,从袖中取出个锦袋,放在桌上:“够了。”
连野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鸽卵大的夜明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竟是上次在沉星渊捡到的,他一直以为文向风随手丢了。
“这……”
“别担心。”文向风按住他的手,声音沉稳,“对我们有用的东西,不能落进旁人手里。”
最终,他们以三千两黄金拍下了《界域山河图》。走出书画斋时,暮色已经降临,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去哪?”连野抱着装着画卷的木盒,指尖有些发烫。
“去个地方。”文向风拉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是座小小的阁楼,匾额上写着“听风阁”。
推开门,里面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点亮的烛火透过纱面,映得整个阁楼暖融融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连野惊讶地看着他,小时候在乡下,他最盼的就是元宵节的花灯,只是后来拜师学道,再没机会看了。
“王浩说的。”文向风从架子上取下一盏鲤鱼灯,点亮后递给连野,“他说你去年元宵,对着别人的花灯看了半个时辰。”
连野接过鲤鱼灯,烛光映在他眼里,亮闪闪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支桃花玉簪,往文向风发间一插:“这个还你。”
玉簪的桃花映着烛光,格外好看。文向风没摘,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送你的,不用还。”
连野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鲤鱼灯,烛火在灯里轻轻摇曳,像极了此刻的心跳。
阁楼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夹杂着卖花灯的吆喝。文向风站在他身边,两人都没说话,却觉得这满室的烛光,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安心。
连野忽然抬头,撞进文向风温柔的目光里,脱口道:“明年春天,我们一起看桃树开花吧。”
文向风笑了,眼底的星光比花灯还亮:“好。”
鲤鱼灯的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依偎在一起,像一幅无声的画。窗外的月光正好,带着桃花的香气,悄悄溜进阁楼,落在那支桃花玉簪上,泛着温润的光。
原来安稳的日子,就是有人记得你的喜好,陪着你看细水长流,等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