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体育课的风格外软，吹得操场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也吹得我心里那点不敢见光的心事，轻轻晃了晃。

我照旧缩在树荫最深处，把自己藏在人群看不见的角落，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篮球场。江叙在阳光下奔跑，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每一次跳跃、每一次传球，都像落在我眼里的小星光。我不敢看得太明显，只能假装低头整理鞋带，用眼角的余光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扬，那颗小小的痣就藏在光影里。我见过他认真做题的样子，见过他被老师表扬时谦虚低头的样子，见过他和朋友打闹时轻松的样子，每一种，都让我心跳失控。可我从来不敢让他知道，在这个偌大的教室里，有一个人，把所有的小心思都悄悄放在了他身上。

“又偷偷看呢？”

林晚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我吓得一哆嗦，慌忙把视线扯回来，脸颊瞬间发烫。我攥紧书包带，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没有……我就是在看操场。”

“看操场能看得眼睛都不带动一下？”林晚戳了戳我的脸颊，笑得无奈，“苏念微，全班就你最会装。你喜欢他，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至于藏得这么深吗？”

我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划着。

我也不想藏。可我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成绩不算顶尖，长相不算亮眼，性格安静又胆小，连和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而江叙不一样，他是站在光里的人，成绩好、人缘好、长得好看，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我和他之间，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我只能站在对岸，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敢靠近，更不敢出声。

“我……我不配。”我小声说。

这句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心酸。

林晚叹了口气，没再逼我，只是把一瓶冰矿泉水塞进我手里：“天热，喝点水。别总把自己藏起来，你很好，真的。”

我握着冰凉的瓶子，心里却暖得发慌。有人懂我的小心翼翼，也有人看穿我的自卑。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把那份喜欢说出口。我怕一说出来，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逃一样地跟着人群往教室走。我怕再待一秒，我的眼神就会彻底出卖我，怕被他注意到，怕被他看穿我那点廉价又固执的心动。

回到教室，我把课本竖得高高的，挡住自己半张脸。我不敢再往第三排的方向看，却又控制不住地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喝水，还是在和同桌说话？我像个矛盾的傻子，一边拼命躲避，一边又拼命想念。

那几天，我刻意躲开所有可能和他相遇的时间。

早读我提前来，等他进教室时，我已经把头埋进书里；

课间我尽量不坐在座位上，要么去走廊，要么去卫生间，直到预备铃响才回去；

放学我故意放慢速度，等他走出教室，我才背着书包慢慢跟上，隔着长长的一段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心收好，把喜欢压下去。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转机发生在一次数学小测。

卷子发到我手上时，我看着最后一道大题，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图形复杂，公式混乱，我握着笔，手心全是汗，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却一点思路都没有。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我越急越乱，鼻尖都冒出了薄汗。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身影停在了我的桌边。

“这题卡住了？”

清清淡淡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江叙就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眉头轻轻皱着，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点温和的疑惑。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能看清他睫毛的影子，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瞬间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我……”

“这里。”他没有在意我的紧张，自然地俯下身，拿起我的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辅助线。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那一点温度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我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你看，这样连起来，两个三角形就全等了。”他声音放得很轻，怕打扰到别人，“条件都够，后面顺着推就行。”

他的字迹干净利落，线条清晰。我盯着那条辅助线，原本混乱的思路突然一下子通了。可我根本没心思做题，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刚才碰过我的地方，在他的声音里，在他低头时柔和的侧脸里。

“谢、谢谢……”我声音发颤。

他笑了笑，把笔放回我桌上：“慢慢写，来得及。”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原来被他靠近，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和我说话，是这样的声音。

原来我藏了这么久的喜欢，在这一刻，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

我握着笔，飞快地写下解题过程。那道题我写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交卷的时候，我心里又甜又慌，甜的是他主动帮了我，慌的是我好像更加无法自拔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悄悄变了。

我不再一味地躲避。偶尔遇到不会的题目，我会鼓起勇气去问他；他偶尔也会主动把笔记借给我，上面写得工工整整，连重点都用不同颜色标好；放学的时候，我们会偶尔顺路走一小段，他会和我聊几句学习，聊几句天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每一次靠近，都让我开心很久。

每一次对话，都能让我偷偷回味好几天。

我开始觉得，也许我和他之间，并不是遥不可及。

我开始偷偷期待，也许有一天，我也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敢躲在暗处。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走廊尽头，听见了两个女生的对话。

“江叙是不是和林薇薇走得很近啊？”

“何止近，我看见他们一起放学，还一起去买东西呢。”

“林薇薇那么好看，性格又好，和江叙真的好配啊。”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手里的作业本“啪”地掉在地上。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特殊，不过是他对所有人都有的温柔。

原来，那些我偷偷珍藏的瞬间，不过是普通同学之间的礼貌。

原来，我所有的心动，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蹲下身，慌乱地捡起本子，指甲掐进掌心。

风从走廊吹过，有点凉。

我突然明白，我还是那个只能站在暗处的人。

而他，永远属于光。

我默默转身，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

第三排的那个位置，依旧耀眼。

只是这一次，我把头深深埋下，再也不敢抬起来。

我在暗处喜欢你，安静，渺小，无人知晓。也注定，无人回应。

风停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