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由铁皮、石棉瓦、甚至竹席搭成的棚户区,与光鲜的赛格大厦形成刺眼的对比。棚户区里巷道狭窄曲折,人头攒动,各种声音混杂——讨价还价声、打包胶带的撕裂声、三轮车的铃铛声、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最新款电子表,便宜卖啦!”
这里,就是老周头说的“档口”。
林昭没有立刻进去。他先在周边转了一圈,观察。出入口有好几个,人流进出频繁。大部分人手里都提着黑色的塑料袋或者编织袋,行色匆匆。有些人空手进去,出来时袋子里就塞得鼓鼓囊囊。路边停着不少三轮车和摩托车,车夫蹲在阴凉处抽烟,眼睛却瞟着来往的人。
他走到一个卖汽水的小摊前,花一毛钱买了瓶汽水,慢慢喝着,目光继续扫视。
他看到有人从巷子里出来,手里的塑料袋破了,掉出几个花花绿绿的电子表,赶紧弯腰去捡。也看到有人和摊主模样的人站在巷口,快速点着钞票,然后递过去一个塞得严实的黑色塑料袋。
秩序混乱,但又有一种内在的、高效的运行逻辑。
林昭喝完汽水,把瓶子还给摊主,拿回两分钱押金。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那身沾着水泥灰的工装,看起来和这里的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他把背包背好,手按在内侧口袋的位置,定了定神,迈步走进了那片棚户区。
一进去,喧嚣声瞬间放大了数倍。
狭窄的巷道两侧,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档口。有些是像模像样的小门面,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电子元器件、电路板、芯片;更多的是用几张破木板搭成的简易摊位,上面堆放着成堆的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磁带,甚至还有少量看起来像游戏卡带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塑料、焊锡、灰尘和汗水的混合气味。灯光昏暗,许多档口靠着一盏白炽灯或者日光灯管照明。摊主们大多神情疲惫而警惕,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有人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也有人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潜在顾客。
“要什么?电子表?计算器?随身听?”一个干瘦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林昭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需要先摸清情况,找到老周头说的那种“批发档口”。
他走过几个卖成品小电器的摊位,价格标得很清楚,但明显是零售价。电子表从八块到十五块不等,计算器从十块到二十多。比他想象中零售价略高,但进价应该低很多。
他注意到,有些档口门口堆着成箱的货,用胶带封着,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型号和数量。这种档口,老板通常不怎么主动招揽散客,只是坐在里面,有人问才抬头。
林昭在一个堆着不少纸箱的档口前停下。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正拿着一个计算器按来按去,好像在算账。
“老板,电子表怎么拿?”林昭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
秃顶老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工装上停留了一秒,又低下头按计算器。“哪种?”
“普通点的,走得准的。”
“金的八块五,银的七块,黑的六块五。”老板报出一串价格,是“拿货价”,但依然不低。“拿多少?”
“先拿几块看看。”林昭说。
老板撇撇嘴,显然对这种小生意没兴趣。“那边零售,我这儿批发,十块起拿。”他指了指旁边那些零售摊位。
林昭没纠缠,继续往前走。他接连问了几个看起来像批发的档口,价格大同小异,而且都对“拿几块”的散客爱答不理。这里果然如老周头所说,是看量的地方。
他想起那张纸条。黄友德。赛格后巷7号档。
他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寻找“后巷”。这里根本没有明确的路牌,全靠感觉和问人。他拦住一个提着黑色塑料袋、看起来像熟客的中年女人,客气地问:“大姐,请问后巷7号档怎么走?”
中年女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一个更窄的岔道:“往里走,倒数第三家。”
林昭道了谢,走进那条岔道。这里更暗,更挤,档口也更破旧。他数着门牌——如果那些歪斜的木牌或油漆字能算门牌的话——找到了倒数第三家。
一个用石棉瓦和铁皮搭成的低矮棚子,门口挂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7号”。棚子门口没有堆货,看起来很不起眼。
林昭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头顶。棚子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平米,靠墙放着几个破旧的木架,上面摆着一些电子元件和几台旧收音机、旧电视机。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用一个简易的测试仪在检测一块电路板。
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他看起来比老周头年纪还大些,脸颊瘦削,眼睛却很有神。
“找谁?”声音沙哑。
“黄友德,黄老板?”林昭问。
老者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你是……”
“广州天河,老周头介绍我来的。”林昭说。
黄友德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了林昭一番,脸上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点。“老周?他让你来拿货?”
“嗯,第一次来,想拿点电子表、计算器,试试水。”林昭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黄友德没说话,转身走到木架后面,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电子表,都用透明塑料袋简单包装着。有金色、银色、黑色几种,款式比较普通。
“电子表,走得准,保一个月。”黄友德拿出一块黑色的,递给林昭。“拿货价,四块五。”
四块五!比刚才问的那些批发价低了将近一半!林昭心里一震,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接过电子表,仔细看了看,又对着棚子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表盘和指针。做工不算精细,但看起来是完整的。
“能试吗?”
“自己上弦,或者用电池点一下。”黄友德递过来一节旧电池。
林昭把电池按在电子表背面的触点上,秒针立刻开始走动。他又对了对时间(他估摸的),走得还算准。
“计算器呢?”
黄友德又从架子底下拿出一个纸盒,里面是几种不同型号的计算器,从最简单的四则运算到带函数功能的都有。
“这种,六块。这种,八块。带太阳能的,贵点,十二。”黄友德指了几种。
价格依然比外面问到的低很多。
“我能拿多少?”林昭问。
“随便。十块八块不嫌少,一百两百不嫌多。”黄友德说,“老周介绍来的,给你实在价。但货出了这个门,好坏不管,路上出事,自己担着。”
很直白,也很江湖。
林昭快速计算。他全身能用的进货本钱,大概十块。四块五的电子表,能拿两块,剩下一块钱。或者拿一块电子表(四块五),加一个最便宜的计算器(六块),总共十块五,超支五毛。他还有三块六毛零钱,但需要留出回程路费和饭钱。
“我要两块电子表,黑色的。一个这种计算器。”林昭指了指六块钱的那种。总共十五块钱。他钱不够。
“钱不够。”林昭实话实说,“我只有十块本钱。能先拿两块电子表吗?剩下的,我下次来补。”
黄友德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干涩。“后生仔,第一次出来跑?”
林昭点头。
“十块钱……”黄友德摇摇头,但没嘲笑,反而从装电子表的纸箱里,又拿出两块黑色的,和之前那块放在一起。“三块表,一个计算器,一共十八块。你先给十块,剩下的八块,下次来补。但下次来,必须把账结清,而且,价格按这次的算,不能再低。”
林昭愣住了。赊账?在这地方?他和黄友德素不相识,只是凭老周头一个名字?
“信不过?”黄友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我信老周。他介绍来的人,没出过岔子。你也别让我难做。八块钱,不多,但规矩是规矩。”
林昭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如果他卷了这十八块钱的货跑了,黄友德肯定有办法找到老周头,老周头在道上的信誉也就毁了。而他自己,也会彻底失去这个可能的货源和庇护。
如果他守信,下次来结清,就可能建立起初步的信任,获得一个相对稳定和低价的进货渠道。
“好。”林昭不再犹豫,从内侧口袋掏出那十块钱,又数出三块六毛零钱中的一块,凑成十一块,递给黄友德。“这是十一块,我先付这些。剩下的七块,我下次来,连本带利一起还清。”
黄友德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他拿出一个黑色的、很普通的塑料袋,把三块电子表和一个计算器放进去,递给林昭。“拿好。路上小心。最近这边查得有点严,最好分开装。”
“谢谢黄老板。”林昭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这不是货,是信任,也是压力。
“别谢我,谢老周。”黄友德摆摆手,又蹲下去继续摆弄他那块电路板。“走吧,别在我这儿待久了。”
林昭不再多言,提着塑料袋,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快步离开后巷,走到相对开阔点的地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三块电子表,一个计算器。他把两块电子表和计算器塞进背包的夹层,用几件旧衣服(也是捡的)包好。另一块电子表,他揣进了工装外套的内侧口袋。
然后,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堆。
不能留下明显的购物痕迹。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天色,还不到下午三点。他必须尽快离开深圳,返回广州。夜长梦多。
他没有再去别处逛,直接走到大路边,拦了一辆回火车站方向的中巴。
回去的路上,他比来时更加警惕。手一直按着背包,眼睛留意着周围的人。车厢里依旧拥挤嘈杂,但没有人特别注意他这个穿着工装、看起来像普通民工的年轻人。
一个多小时后,他回到了深圳火车站。买回程票时,他选择了最近的一班车,下午四点半。
候车室里人满为患,空气污浊。他找了个靠近民警值班室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黄友德的样子、价格、赊账的约定、老周头的名字……这些,构成了他在这条灰色链条上的第一个节点。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挤上车的过程同样艰难。回程的绿皮火车似乎更旧,更慢,哐当声更响。林昭依旧没有座位,在车厢连接处站着,看着窗外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
饥饿感袭来,但他没动背包里的馒头。那是应急的干粮。他只是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忍着。
晚上七点多,火车终于缓缓驶入广州站。夜色中的广州站灯火通明,人潮比白天丝毫不见减少。
林昭随着人流挤出车站,重新呼吸到广州湿热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第一步,算是平安完成了。
他摸了摸胸口内侧口袋,那块电子表硬硬的还在。背包里的货也安然无恙。
他没有立刻回天桥,也没有去废品回收站。而是走到了珠江边。夜晚的江风带着水汽吹来,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江对岸只有零星的灯光,远不如后世璀璨。江面上有运沙船的影子缓缓移动,汽笛声低沉。
他找了个无人的石凳坐下,打开背包,拿出那三块电子表和计算器,在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下,再次检查。
都完好无损。
他拿起一块电子表,对准远处火车站大钟模糊的指针,对了一下时间。误差不大,一分钟以内。
可以卖。
卖给谁?怎么定价?
老周头那里可以代销,但分成多少?小卖部老陈,对电子表有没有兴趣?还是……夜市?
他想起火车上听到的关于夜市的议论。或许,明天该去探探路。
但首先,他得把欠黄友德的七块钱挣出来,还上。这是信用的开始。
他估算着:电子表,进价四块五。卖多少合适?零售市场卖八到十五块。他如果卖八块,利润三块五。卖十块,利润五块五。计算器,进价六块,卖十二到十五块,利润六到九块。
如果能全部按不错的价格卖掉,三块表加一个计算器,大概能赚二十块左右。还掉七块欠账,还能剩十三块左右做本金。
前提是,能卖掉,而且价格不能太低。
他需要尽快出手,回笼资金,还账,然后进行下一次周转。
夜色渐深。江风转凉。林昭把东西收好,背起背包,朝城市灯火更密集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天桥,而是花了五毛钱,在一个大通铺式的、极其简陋的“旅社”里,租了一个晚上的床位。房间里有十几个床位,挤满了各种找不到住处的人,汗臭脚臭味熏天,但至少有屋顶,有张硬板床,能相对安全地睡一觉。
他躺在硌人的床板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手按着胸口的电子表和口袋里的钱。
十三块六毛的本钱,出去一趟,变成了价值十八块的货,和七块钱的债务。
齿轮,开始转动了。
虽然还很慢,很涩,但毕竟,动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在陌生的气味和噪音中,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要去卖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