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本来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每天醒来,吃饭,发呆,睡觉,偶尔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楼下的车水马龙,然后回到沙发上瘫着。日子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越来越淡,淡到尝不出味道。
没想到,那个世界的“规则”找上了门。
那天早上他刚点了一根烟,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机械音:“由于您的离开,导致本世界男主黑化值严重超载。请您返回,协助降低黑化值。”
沈醉叼着烟,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为什么找我?”
“他对你有执念。具体原因……系统无法解析。”
“所以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主角受不行,搞不定他?”沈醉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为表感谢,任务完成后,我可以满足您的任何需求。”
沈醉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口烟,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行了,我知道了。反正这无聊日子我也过够了。”
话音刚落,意识便模糊了。
再睁开眼,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密集的鼓点、嘈杂的人声、酒杯碰撞的脆响。他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味。
高级私人会所。
沈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黑马甲,西装裤,标准的服务生制服。他走到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的衣服换了个样。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四年后。
他记得自己离开时,“规则”给他的结局是公司破产、逃亡国外、杳无音讯。所以这次回来,不仅身份变成了服务生,身上大概也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沈醉收起手机,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刚走出洗手间,就被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拽住了胳膊。
“新来的吧?去,635包厢送酒。”经理把一个托盘塞进他手里,上面搁着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
沈醉端着托盘往电梯走,经过走廊尽头的吧台时,听见几个服务生在小声议论——
“635包厢那个姓陆的,听说了吗?手段特别狠。”
“上次有个服务生送酒,洒了一点出来,他直接让经理把人开了。”
“嘘——小声点,那是京城陆家的人,得罪不起。”
姓陆。沈醉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已经明白了八分。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绕到吧台边,余光扫到台面上摆着几副纯白色的面具,大概是前几天假面舞会剩下的。他顺手拿了一副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颌线。
走到635包厢门口,沈醉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您好,送酒的。”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进。”
包厢里的音乐声比走廊里的小多了,灯光昏暗,烟雾缭绕。沈醉推门进去的瞬间,便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垂下眼,没有抬头,端着托盘走到茶几边,弯腰把酒瓶放下。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
包厢里很安静。沙发上坐着几个人,但都没有出声,像是不敢说话。
那道视线一直钉在他身上。
沈醉知道陆延舟在看自己。四年的时间让那个少年的轮廓变得更深更冷,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浓烈的、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像一把被藏在鞘里的刀,随时都能出鞘见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服务生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白衬衫收进腰里,勒出一截很窄的腰线。西装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每一步的距离都恰到好处,像是尺子量过的。还有那个背影的轮廓、微微偏头的角度,以及弯腰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的方式——
陆延舟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这具身体……眼熟。
“等一下。”
陆延舟开口了。声音低沉冷淡,和四年前那个黏黏糊糊喊“哥”的少年判若两人。
那个服务生的动作停了一瞬——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延舟捕捉到了。
“转过来。”
沈醉在心里骂了一句。他慢慢转过身,面朝沙发,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茶几的边角上。白色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一双垂着的眼睛。
陆延舟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起身。
他的目光从那人露出的下颌线扫到衬衫领口上方的一小截脖颈,又从脖颈移到那双垂着的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见过这双手。
不是“好像见过”,是确定见过。
陆延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面具摘了。”
沈醉没有动。
包厢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陆少为什么对一个送酒的服务生这么在意。有人想开口打圆场,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醉微微抬起头,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地对上陆延舟的视线,声音还是压着的,带着点服务行业标准的客气:“先生,这是规定。”
陆延舟的眼神冷了一度。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换作平时,一个服务生敢跟他说半个“不”字,早就被拖出去了。可这个人站在那里,戴着那张可笑的面具,用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跟他说话,他竟然没有立刻发火。
因为他不确定。
太像了。身形、气质、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都太像了。可那张脸藏在面具后面,他看不到最重要的东西。
而那个人在三年前就已经出国了,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动用了陆家所有的渠道去查,只查到沈醉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机场,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他找了三年。
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送酒的服务生,身形像他,手像他,连弯腰放酒瓶的角度都像他——
陆延舟的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沈醉那样的人,不可能沦落到做服务生。可他的直觉死死地咬住不放,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规定?”陆延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醉当然知道。
但他不能说。
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抱歉,先生。我只是来送酒的。”
陆延舟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坐立不安,久到茶几上那瓶红酒的标签在灯光下泛出一圈圈细碎的光。
然后陆延舟笑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乖巧的笑——是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把刀慢慢地从鞘里抽出来。
“行。”他说。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慢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戴面具的人,像是在看一个猎物,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酒放着,人可以走了。”
沈醉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步伐稳稳当当。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又传来陆延舟的声音。
“等一下。”
沈醉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沈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随口编的名字:“周辞。”
门开了,又关上。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延舟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但眼神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旁边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陆少,那个人……”
“查。”陆延舟把酒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这个会所所有员工的资料,明天早上放在我桌上。”
“是。”
陆延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刚才那个人弯腰放酒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很淡很淡的那种。
和记忆里不一样。
记忆里的那个人身上总带着一股冷香,淡淡的,像是深冬的第一场雪。
可他的手、他的腰、他走路的样子……
陆延舟闭上眼睛,把那些碎片一样的东西在脑海里反复拼凑。
太像了。
像到他不敢相信这是巧合。
像到他害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
这三年来,他见过太多“像”的人了。走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相似的,他会愣神;在某个场合听到一个声音相似的,他会心跳加速。每一次都以为是那个人回来了,每一次都发现不是。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腰、那个人的腿、那个人的步伐、那个人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所有细节叠加在一起,已经不是“像”能解释的了。
陆延舟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不急。
如果真的是你——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