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余清带着法医中心的调证函去了二院病理科。调证函是前一天下午开好的,盖了法医中心的章,事由栏写着“案件复核,需调取手术病理样本”。病理科的人看了函,没多问,带她去了样本库。
样本库存的是蜡块和切片,装在塑料盒里,一盒一盒摞在架子上。余清按病案号找到了林小雨那一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四块蜡块,标签上写着“肝脏组织,术后取材”。她核对了一遍编号,签了登记单,把盒子放进随身的样本箱里。
从病理科出来的时候,她路过供应中心。走廊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清点手术包。余清脚步没停,但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数器械,动作很慢,年纪不小了。她记得来之前在二院人事档案里见过一张照片,十年前ICU的护士名单里有一个姓周的,现在调到供应中心去了。
余清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周护士?”
那护士抬起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样本箱,穿着法医中心的工作外套,愣了一下。
“我是法医中心的,来病理科调个样本。”余清把样本箱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很随意,“顺便问一句,十年前ICU的值班记录您还有印象吗?我手上这个案子,需要核对一下当年的用药时间。”
周护士放下手里的器械,看了她一眼:“哪台手术?”
余清把林小雨的病案号报了一遍。
周护士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套脱下来,往走廊尽头那边指了指:“去那边说吧,这边吵。”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周护士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看着窗外,语气很平:“那台手术我记得。十岁的小姑娘,肝脏介入。术后住进ICU那天晚上,我在值班。”
“术后第二天夜里,有人进过ICU吗?”
“有。”周护士说,“一个男的,拿了张临时会诊证明。他说是康仁过来的,要查一下病人的血药浓度。我当时核对过他的证件,是康仁的,名字写的是周平。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空的注射器。”
“他给病人注射了什么?”
“他没跟我说。我问了一句,他说是补液,让我别管。我当时觉得不太对,但也没敢多问。”
余清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样本箱,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抬起头来,语气还是那样随意:“那台手术的病理样本我刚取到,有两块组织切片的标签写得不清楚,当年的取材记录您经手过吗?”
周护士摇了摇头:“病理我不懂,那是病理科的事。”
“行。”余清点了点头,把样本箱换了一只手拎着,“那就不打扰了。谢谢。”
她转身走了。周护士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余清出了供应中心,没有直接回法医中心。她去了趟林小雨那家书店。书店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暂停营业”的纸条,字是店长写的,笔画很急。余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书店后面,找到了小屋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没有试图进去,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小雨病案资料的电子版,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肝脏介入、二次手术、术后三天转出ICU、十岁。
她把结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余清回到法医中心。她坐在解剖室的办公桌前,把二院那四台手术的病案资料重新摊开,一份一份对照。第一台朱颜夕,第二台田鑫,第三台秦检,第四台林小雨。四个人的手术日期分别是三月十一日、三月十八日、三月二十五日和四月一日,每隔七天一台。
她拿起笔,在纸上把四个日期排成一排,然后在每一个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台,朱颜夕,肝脏介入,术中用线15厘米。第二台,田鑫,肝脏介入,术中用线18厘米。第三台,秦检,肝脏肿瘤切除,术中用线22厘米。第四台,林小雨,肝脏介入加额外切除,术中用线40厘米。
她放下笔,盯着这四行字看了一会儿。前三台的用线量都在15到22厘米之间,属于正常范围。第四台是40厘米,几乎翻了一倍。一个十岁的孩子,术中用线量是成年人的两倍。余清把这一条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林小雨那台做的不是肝脏介入。或者不只是肝脏介入。
她把这张纸收进文件夹,然后从样本箱里把林小雨那盒蜡块取出来,揭开盒盖,四块蜡块整齐地排在格子里。她拿起第一块,对着台灯看了一眼。蜡块是包埋好的,组织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蜡里,标签贴在一侧,字是病理科的人写的,黑墨水,笔画规整:“肝脏组织,术后取材,A1。”她又看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标签分别是A2、A3、B1。A打头的三块是肝脏组织,B打头的那一块,标签上写的是“肝门区淋巴结”。
余清把B1那块放在手里掂了掂,停了一下。她在二院病理科签登记单的时候没细看,现在才发现第四块蜡块的取材部位跟前面三块不一样。肝门区淋巴结,那是肝脏血管和胆管进出的地方。一台肝脏介入手术,为什么要取淋巴结的样本?
她把四块蜡块按顺序排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切片机,把B1那块装上,切了三张薄片。切片在水浴里展平,她用载玻片捞起来,贴好标签,送进染色机。等染色的十几分钟里,她打开电脑,把二院四台手术的电子病历重新调了出来,翻到林小雨那一台,一点一点往下拉。
术中记录,麻醉记录,术后护理,ICU用药。她把每一个时间点抄在纸上,跟刚才在二院看的那三张原始用药记录对了一遍。对了大半,但有一处对不上。二院的电子病历里,术后第二天夜里的用药记录写着“22:00 追加环孢素50mg”,但胶片库的原始记录上写的是100mg。电子病历里少了一半。
余清拿起手机,把电子病历和原始记录并排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景。她没有附文字,只发了照片。
染色机响了。她起身把片子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三张切片,第一张是常规的肝组织,肝小叶结构基本完整,中央静脉周围有少量炎细胞浸润,属于术后正常反应。第二张切片是肝门区的结缔组织,里面有少量纤维增生。第三张,余清把物镜从十倍换到四十倍,调了一下焦距。这一张切片里,除了肝组织,还有一小块结构完全不同的组织——细胞排列整齐,有明显的腺管样结构,胞浆丰富,细胞核大小一致。这不是肝脏组织。这是胰腺组织。
余清把眼睛从显微镜上移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她又凑回去,再确认了一遍。腺管样结构,腺泡细胞,胰岛细胞团。她没有看错。林小雨那台手术的样本里,有胰腺组织。
一个十岁的小孩,做的是肝脏手术,但术后取样的切片里出现了胰腺组织。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手术中误伤了胰腺,取到了不该取的组织。另一种是那台手术本来就不只是肝脏介入。
余清把这三张切片重新看了一遍。第三张切片里,肝组织和胰腺组织的交界处有一道很细的缝合线残端,材质跟之前在三具尸体上发现的实验线材完全一致。她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拍了照片,存进电脑里。
余清把切片收好,关掉显微镜,把那四块蜡块重新装回盒子里,放进样本柜锁好。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景发了第二条消息:“林小雨那台手术的样本里,发现了胰腺组织。肝脏和胰腺的交界处有实验线材的缝合残留。这不是一台单纯的肝脏介入。”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院子里那几棵梧桐的秃枝。她站在窗前,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关了台灯,拿起包,出了法医中心。
余清出了法医中心,外面已经黑透了。她没有直接回家,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边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一家便利店,一家水果摊,一家关了门的药店。她走到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屏幕上是陆景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没有多余的话。
她收起手机,继续走。走到前面一条巷子口的时候,拐了进去。巷子里有一家旧书店,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门口摆着一排打折的旧书,用塑料布盖着。余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见她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余清没说话,沿着书架一排一排看过去。她在医学区停了下来,蹲下翻了一摞旧书。最上面几本是临床外科手册,下面压着一本旧版的《器官移植学》。她把那本抽出来,翻到目录,找到其中一章,看了几页,然后放回去。她又从旁边抽出一本《病理学》,翻到关于移植排斥反应的那一节。书页泛黄,边上有人用铅笔做过笔记,字迹很细。她看了几行,把那本书也放回去了。
她没有买书,出了旧书店,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街,街对面有一家面馆,还开着门。她走进去,要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面很烫,她吃得慢。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李打来的。
“余医生,陆队让我跟你说,明天上午去一趟二院影像科。那四台手术的术后片子他看了,第四台的位置不对。他让你把第三台和第四台的片子对着看一遍。”
“几点?”
“九点。”
余清挂了电话,把剩下的面吃完,付了钱,出了面馆。她沿着小街走了一段,拐进一个居民区,上了楼。她家住在四楼,是老小区,楼道里堆着几袋米和几棵白菜。她摸出钥匙开了门,进门的时候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小灯。屋里安静,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
她换了鞋,进卧室,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发给陆景的消息:“林小雨那台手术的样本里,发现了胰腺组织。”她看了一遍,关掉屏幕,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躺下来,闭着眼,没有关灯。
第二天上午九点,余清到了二院影像科。陆景和小李已经在阅片室了。阅片室的桌子上摆着四盒胶片,昨天他们看过的。陆景把第三盒和第四盒推到余清面前。
“第三台是秦检,第四台是林小雨。你看这两个的术后片子。”
余清把两张片子对着光看了一遍。第三台的片子上,肝脏左叶有一块介入区,边缘清晰,范围不大。第四台的片子上,肝脏左叶同样有一块介入区,但下面还多了一块阴影,位置靠近胰腺。她把片子举到灯下,换了一个角度,阴影的轮廓更清楚了——那不是一个介入区,那是一个切除区。
余清把片子放下来,看了陆景一眼。
“第四台做的是肝脏和胰腺的联合手术。”她说,“但病历上写的是肝脏肿瘤切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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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完这章,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