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像一叶失去方向的孤舟,在空荡荡的御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步虚浮,眼神恍惚,周围的人声、脚步声、风声,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沉闷的嗡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花园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穿过长长的宫道,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漱芳斋的门前。
明月、彩霞远远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慌忙迎上来,刚要开口唤一声“格格”,却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目光空洞,一句话也不说,径直推开房门,将自己紧紧关在了最里间的暖阁里。
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门外的奴才们心急如焚,却不敢惊扰,只能红着眼眶守在外面。
屋内一片昏暗,连光线都显得格外冷清。
小燕子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这一次,她再也撑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视线渐渐模糊,思绪也跟着飘回了很久以前——
她想起初见皇阿玛的那一天。
她在围场中箭坠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睁开眼却看见一身龙袍的他,没有帝王的威严冷酷,只有满眼的震惊与怜惜。
他亲自伸手扶她,轻声问她疼不疼,把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她,小心翼翼护在身后。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冰冷的世间,感受到被人护住的温暖。
她想起皇阿玛带着她们微服私访的日子。
一路游山玩水,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疼女儿的父亲。她
闹脾气,他笑着包容;她闯祸,他默默兜底;她饿了,他会亲自给她递吃的;她累了,他会让她安心靠在一旁休息。
那些没有规矩、没有身份、没有纷争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想起大逃亡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
她一路逃命,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再也回不了皇宫,再也见不到他。
可他却不顾一切,千里迢迢亲自出宫找她,找到她时,没有半句责备,只有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心疼,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声音沙哑地说:“小燕子,皇阿玛接你回家。”
回家……
那是她第一次有了家。
而给她家的人,是皇阿玛。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的笑,他的疼,他的护,他的包容,他的温柔,他不顾一切的维护……
桩桩件件,全都是真的。
可偏偏,这样疼她宠她的人,偏偏是她一生都无法面对的……杀父仇人。
恩情与仇恨,疼爱与宿命,在她心底疯狂撕扯。
她不想恨,不敢恨,更不能恨。
可那道血脉里的印记,那道无法抹去的过往,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时时刻刻提醒她,这份温暖有多美好,就有多危险。
眼泪越流越凶,模糊了所有回忆。
心口的痛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轻轻的抽泣声。
她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下,任由那些温暖又残忍的回忆,将自己一点点包裹。
渐渐地,视线越来越暗,意识越来越轻。
泪水还挂在脸颊,她却在无尽的疲惫与心碎里,伴着那些破碎的回忆,缓缓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