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一夜之间,骤然冷清。
原先伺候的宫女太监被调走大半,只余下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四人守着这座偌大宫院。
空荡寂寥漫了满院,昔日嬉笑打闹的热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抽干。
小燕子却异常平静。宫人仓促撤走留下的杂乱,她不让明月她们动手,只自己一点点归置,动作慢,却稳。
“格格,您歇着吧,这些粗活我们来就成。”明月红着眼眶劝。
小燕子摇摇头,抱起一盆蔫了的茉莉,挪到廊下有阳光的地方,轻轻理着枝叶。“人少,清净。”她声音淡得像水,“以后,我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可宫里的风向,从来比翻书还快。
往日绕着漱芳斋献殷勤的各宫下人,如今路过都绕道而行;内务府的份例,今日缺、明日迟,处处克扣;就连请太医诊脉,也再不似从前那般及时尽心。
紫薇与晴儿来得越发勤,每次都想方设法带些实用之物,陪她说说话,可宫规如山,她们终究不能时时相伴。
这日,皇上批阅奏折至疲乏,忽然想起许久未见小燕子,心下牵挂,便唤了令妃一同往漱芳斋去。
令妃近日早已听闻风声,正暗自担忧,见皇上动了意,连忙柔声应下,一路斟酌词句,想为小燕子说几句,又怕触怒圣颜,更惹太后不快。
两人未带仪仗,只领着贴身宫人,悄无声息来到漱芳斋。
宫门虚掩,院中落叶堆积,无人清扫,一派破败寂寥。皇上眉头,当场便蹙了起来。
推门而入,更显冷清。
只有小邓子正吃力提着大半桶水往厨房挪,一见皇上与令妃,吓得水桶险些脱手,慌忙跪倒请安,声音都打了颤。
“起来。”皇上声音低沉,“你们格格呢?怎就你一人?”
“回、回皇上,格格在屋里……明月、彩霞在后面洗衣裳……”小邓子结结巴巴。
皇上不再多问,沉着脸往里走。
正厅里,小燕子正踩在凳子上,踮脚去擦高处的窗棂。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淡青色衫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听见动静回头,望见皇上与令妃,整个人猛地一怔,手一松,抹布“啪嗒”落在地上。
“皇、皇阿玛?令妃娘娘?”
她慌忙从凳上下来,想要行礼,脚步却虚浮了几分。
皇上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她胳膊。
入手只觉骨头硌人,再细看她的脸——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眼底青黑即便不施粉黛也清晰可见,唯独那双眼睛,强撑着精神,却没了往日那股鲜活跳脱的光彩。
“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环顾这冷冷清清、甚至有些凌乱的屋子,心头火气直往上冲,声音不自觉拔高,“伺候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内务府是怎么办差的?你这宫里,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小燕子低下头,抿紧唇,一言不发。
令妃早已心酸难忍,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上前握住小燕子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眼泪险些当场落下:“好孩子,你怎么瘦成这样……底下的人呢?怎么能让你一个金枝玉叶,做这些粗活?”
这时,明月、彩霞听见动静,湿着手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看着跪了一地、仅剩的几个忠仆,再看看小燕子强作坚强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前几日太后似是无意提过,景阳宫新添福晋,用度人手不足,从各处调拨些妥当人手续上便是,他当时只当寻常家务,未曾深想——
不料,竟是这般。
“是哀家的意思。”
一道威严声音自门口传来。
老佛爷扶着桂嬷嬷的手,缓缓步入,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屋内狼藉,在皇上盛怒的脸上一顿,又落向小燕子。
“皇帝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太后语气平淡,自顾在上首落座,“这漱芳斋,哀家是吩咐裁撤了些人手,小燕子病着,需要静养,人多嘈杂,反而不利休养,景阳宫如今有了嫡福晋,规制不同往日,永琪又忙于政务,知画一人打理内外,少不得得力人手相助。从各宫匀些过去,情理之中。怎么,皇帝觉得哀家安排得不妥?”
皇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望着太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小燕子苍白的容颜与这一室冷清,压抑许久的心疼、愧疚与怒火,直冲头顶。
“静养?”皇上声音因压抑而微颤,“皇额娘您睁大眼睛看看——她这叫静养?这叫自生自灭!漱芳斋如今连个洒扫的粗使宫女都没有,你让朕亲封的还珠格格,一个金枝玉叶,自己爬高擦窗?!朕竟不知,这皇宫里,朕的女儿,已经沦落到这般地步!她还在病中啊,皇额娘!您撤走这么多人,是要逼死她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而出。
令妃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悄悄去拉皇上衣袖。
小燕子也猛地抬头,震惊地望着盛怒的皇阿玛,眼眶瞬间红透,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老佛爷脸色一沉,重重一拍扶手:“皇帝!你这是在质问哀家?为了这么一个不成体统的丫头,你竟敢如此对哀家说话?”
“朕不是质问,朕是心痛!”皇上痛心疾首,指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她是朕的女儿!就算她有千错万错,惹您生气,她也是朕认下的格格!罚也罚了,禁足也禁了,婚礼也依您所愿办了,您还要怎样?非要逼死她才算完?您口口声声规矩体统,这般作践一个生病的女儿,就是皇家的体统吗?!”
“皇帝!”老佛爷猛地起身,气得手都在发抖,“你眼里只有这个丫头,可曾想过永琪?可曾想过皇家体面?永琪已然大婚,娶了知画这般贤德懂事的福晋,这才是正道!这个丫头留在宫中,本就是个祸根。
哀家不过是让她静心思过,裁些冗余人手,叫她懂得分寸、收敛起心性,有何不可?难道要由着她继续胡闹,搅得永琪家宅不宁,叫天下人看皇室笑话吗?!”
“永琪永琪!您心里只有永琪的前程,只有您那所谓的体面!”皇上寸步不让,积压已久的矛盾,在此刻彻底爆发,“小燕子是什么性子?她直来直去,有口无心!是,她不够稳重,不懂规矩,可她对永琪一片真心!如今弄到这般田地,是谁的错?是朕的错!是朕当初心软认了她,却又护不住她!
皇额娘,您扪心自问——知画进门,就非要逼得小燕子无立锥之地吗?这偌大皇宫,就容不下一个她吗?”
老佛爷被皇帝这般直言顶撞,气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好,好!皇帝如今翅膀硬了,为这么一个民间来的野丫头,连生母都敢顶撞!哀家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爱新觉罗氏的颜面,为了大清的长治久安!你如今被她迷了心窍,是非不分,哀家看这后宫,迟早要乱!”
“皇额娘!”
“皇阿玛!老佛爷!”
眼看母子二人争执愈烈,令妃连忙跪倒,小燕子也“噗通”一声跪下,眼泪终于滚落,却不是为自己求情:“皇阿玛,老佛爷,您们别吵了……是我不对,全是我不好……我不该惹老佛爷生气,不该让皇阿玛为难……人少真的挺好,我习惯,我能照顾好自己……求求您们,别再吵了……”
她哭得哽咽,瘦弱肩膀不住颤抖。
那卑微、认命的模样,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皇上心上。
他想起初见时那个天不怕地怕、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姑娘,如今却跪在这里,哭着说“是我不好”。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火已被深深的疲惫与痛心取代。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小燕子扶起,护在身后,面对着盛怒的老佛爷,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
“皇额娘,儿子不敢顶撞您,儿子只是求您,也给儿子留一点做父亲的心,小燕子是朕的女儿,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的份例用度,一应如旧,少了的,立刻给朕补齐!伺候的人,即刻派回!从今日起,谁再敢克扣漱芳斋一分一厘,怠慢还珠格格一丝一毫,朕绝不轻饶!”
他目光如电,扫过太后身后宫人,人人噤若寒蝉。
“至于静养,”皇上望着老佛爷,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在漱芳斋安心静养,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再来搅扰。
皇额娘若觉得她还需学规矩,等身子养好,朕亲自请嬷嬷来教。但现在——谁也别想再动她。”
老佛爷死死盯着皇上,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垂泪垂首的小燕子,胸脯剧烈起伏。她深知这个儿子,平日孝顺,可一旦触到底线,那股执拗劲儿,谁也拉不回,如今他摆明了要力保小燕子,再强行打压,只怕真要母子离心。
半晌,老佛爷重重一哼,拂袖转身:“皇帝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哀家老了,管不动了!桂嬷嬷,走!”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漱芳斋,背影僵硬,怒意未消。
皇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并未阻拦,只长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望着哭成泪人、却强忍着不出声的小燕子,心中酸楚翻涌,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怕,有皇阿玛在。”他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不容动摇的坚定,“从前是皇阿玛疏忽,叫你受委屈了。往后,不会了。”
小燕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着眼前这个天下最尊贵、此刻却似苍老了几分的男人,心中那道冰封已久的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温暖与酸楚一同涌上来,她用力点头,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令妃在一旁悄悄抹泪,心下稍安,忧虑却更深。
皇上今日强硬回护,暂且压下了太后的手段,可母子之间的裂痕、漱芳斋与景阳宫的对立、宫中最尖锐的矛盾,已被彻底掀开,摆上台面。往后的日子,只怕风波不断,再无真正宁静。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宫廷每一个角落。
景阳宫内,知画正对着账本,听贴身宫女低声禀报慈宁宫与漱芳斋的冲突——皇上如何震怒,太后如何拂袖而去,又如何下旨恢复漱芳斋一切规制。
她执笔的手稳稳停住,一滴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朵不祥的花。
她垂眸望着那墨迹,脸上温婉神色未有半分变化,只是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无波,抬手将那张污了的账页轻轻撕下,揉成一团,“下去吧。
告诉底下人,皇上既已下旨,往后对漱芳斋那边,务必更加恭敬周到,不可有半分怠慢。若有阳奉阴违之人,”她抬眼,清凌凌的目光扫过那宫女,“我第一个不饶。”
“是,福晋。”宫女心头一凛,连忙退下。
待人走尽,知画才缓缓靠向椅背,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皇上竟如此强硬回护……倒是有些出乎她意料。
不过,也好。
老佛爷经此一事,心中那根刺,只会扎得更深。
而皇上越是维护,落在旁人眼里,便越是坐实了“还珠格格恃宠而骄、离间天家母子”的罪名。
她轻轻抚过平滑桌面。
急什么呢?来日方长。
在这深宫里,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进。
皇上的维护是一把伞,能为小燕子挡去明面风雨,可这宫墙之内,无声的较量、人心的向背,又岂是一道圣旨便能左右?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墨,继续书写。
字迹工整秀丽,一如她无懈可击的仪容。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静的筹谋。
风波暂歇,暗涌未平。
慈宁宫的怒,漱芳斋的泪,皇上的护,福晋的静……
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个人牢牢缚在各自命途之上,在这重重宫阙之中,棋局,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