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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欢喜他人愁

安得慈心许

日子在红绸一寸寸覆盖宫墙的进程里,滑到了那一天。

天还没亮透,外头就有了动静,不是往常的洒扫声,是更密集的脚步声,隐约的乐声,还有压低的、兴奋的交谈,这些声音像无形的潮水,漫过漱芳斋高高的宫墙。

小燕子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她静静躺着,听着,然后起身,在蒙蒙亮的天光里,自己穿好那身最素净的衣裳。

明月彩霞红着眼进来,她摇摇头,没让她们伺候,也没让她们点灯。她走到窗边榻上坐下,面朝着外面——虽然只能看到自家院子的一角灰墙。

但声音是挡不住的。

礼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带着不容错辨的喜庆。鞭炮声炸开,噼里啪啦,一阵接着一阵。人声鼎沸,欢呼,唱诺,潮水般涌来,又在高潮后渐渐流淌向宫殿的另一处,留下嗡嗡的余韵。

她知道,那列华贵的仪仗正经过附近的宫道,那顶八抬的大红花轿正被稳稳抬向景阳宫,所有的叩拜、颂词、欢宴,正在这紫禁城的中心,一幕幕上演。

在太和殿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老佛爷端坐高位,看着眼前这对红衣璧人,脸上是雍容而欣慰的笑意。

她接过新人敬上的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永琪,知画你们今日尔等成婚,缔结良缘,实乃皇家之喜,社稷之福,望你们二人今后同心同德,相敬如宾。

知画,你娴雅端慧,入侍宫廷,当恪守妇道,襄助永琪,绵延后嗣,勿负哀家与皇帝之期望。” 字字句句,皆是定调,是对这桩婚姻最权威的背书与期许。

皇帝坐在一旁,面色沉静地接受叩拜。当知画单独向他敬茶时,他接过茶盏,目光落在知画低垂恭顺的眉眼上,停顿片刻,方沉声道:“既入天家,便是爱新觉罗家的人。望你谨记身份,修德持重,和睦宫闱。永琪……性子有时执拗,你需多加体谅,尽好为妻之责。”

这话听着是嘱咐,细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是在提醒知画本分,或许,也隐含着对另一份无法圆满的“执拗”情谊,一声叹息。

那些隔着宫墙都能感受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闹,像一层厚厚的、油腻的膜,包裹着漱芳斋的死寂。

小燕子就那样坐着,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窗外那一小片渐渐亮起来又渐渐被夜色吞噬的天空。

她没有哭,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过于用力的、微微泛白的指关节,泄露着一点痕迹。

紫薇和尔康在观礼的人群里,紫薇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尔康的,指尖冰凉,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瞟向漱芳斋的方向,哪怕什么也看不见。

尔康揽着她的肩,给她一点支撑,自己眉头也锁着。晴儿站在老佛爷身后不远,低眉顺目,仪态无可挑剔,只在无人注意的刹那,眼睫会极快地颤动一下,目光扫过那对红衣的新人,随即飘远,落到不知名的虚空里,那里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牵挂。

这场盛大婚礼的声响,直到深夜才像退潮般渐渐平息。宫里各处宴席的余热还未散尽,空气里飘着酒肉和脂粉混合的、微醺的气息。

漱芳斋的院门,是在更深夜静时被轻轻推开的。

紫薇和晴儿,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到来。她们在寝殿门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同样的忧虑和急切。

推开门,却见小燕子并未像往常那样枯坐窗前,她坐在桌边,桌上竟摆着一壶酒和几个杯子。烛光摇曳,映着她苍白脸上不正常的红晕,眼里是破碎的、带着醉意的光。她正端起一杯酒,又要往嘴边送。

“小燕子!” 紫薇惊得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能喝酒?”

小燕子抬眼,眼神有些涣散,看着紫薇,又看看晴儿,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喝一点……没事。今天……不是该高兴吗?他们大喜的日子……” 说着,又要去拿酒壶。

晴儿也上前,夺过酒壶,声音发紧:“你别这样作践自己!小燕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的样子?” 小燕子喃喃重复,目光空洞,“我的样子怎么了?不是很好吗?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我就是心里烧得慌……喝一点,凉快凉快……”

看着她这副强撑又濒临崩溃的模样,紫薇和晴儿的心都揪紧了。紫薇夺下她手里的杯子,晴儿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过去了,小燕子。” 晴儿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保持清晰,“最难熬的这一天,你已经熬过来了。别再折磨自己了,算我求你。”

小燕子靠在晴儿身上,闭上眼,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下来,混着酒气。她没有再挣扎去拿酒,只是浑身微微发抖。

紫薇流着泪,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酒渍。

就在这令人心碎的时刻,漱芳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稳重而刻意。明月在门外低声道:“格格,慈宁宫的刘嬷嬷来了。”

三人俱是一震。小燕子猛地睁开眼,眼中的醉意和迷蒙瞬间被一种尖锐的清醒刺破。她推开晴儿的搀扶,自己摇摇晃晃地站直,快速用手背抹了把脸。

刘嬷嬷被引了进来,目不斜视,规矩地行礼:“给还珠格格请安,给紫薇格格、晴格格请安。” 然后,她转向小燕子,语调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老佛爷让奴婢来给格格传句话,格格心里惦记的事,老佛爷慈恩,已经安排了。

明日卯时三刻,人从神武门西侧的角门送出,自有妥当人马‘护送’南下。老佛爷说了,此乃天恩,望格格牢记前言,安心静修,勿再念及,亦勿再妄动。”

卯时三刻,神武门西角门,送出,护送南下……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进小燕子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却也让她彻底清醒。她所有的醉意,所有的软弱,在这一刻被冻结、压碎。

她挺直脊背,对着慈宁宫的方向,缓缓跪下去,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小燕子,谢老佛爷恩典。定当日夜谨记,绝不敢忘。”

刘嬷嬷不再多言,福身告退。

房门重新关上。小燕子仍跪在原地,半晌,才在紫薇和晴儿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她脸上再无泪痕,也无醉红,只有一种耗尽一切后的、冰冷的平静。她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最难熬的关,总算过了。用她曾经视若生命的一切换来的“结果”,即将在黎明时分兑现。

但还好,她还有最后一件,必须要亲眼确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