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和建国把坑重新填上。
天亮前,他走了。
走之前,他问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祠堂的方向,说:“挖。等开了春,把整个祠堂都挖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富贵不会让你挖的。”
“我知道。”
“他会想办法弄死你。”
“我也知道。”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跟你爹真像。”
我一愣。
“他当年也想挖。挖到一半,被陈富贵发现了。陈富贵没杀他,只是让他看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建国没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泛黄了,边角都脆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女人年轻,眉眼清秀,孩子很小,裹在襁褓里。
“这是,”
“你娘。”他说,“你亲娘。”
我接过照片,手在抖。
二十年。我第一次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原来是从另一个人脸上看出来的。
“她呢?”
建国低下头。
“你出生那天,她大出血。村里没人肯帮忙,说女人生孩子晦气,不能进家门。她是在牛棚里生的你,生完就没醒过来。”
我攥紧照片,指甲掐进纸里。
“你爹,”他继续说,“就是陈大牛,不对,你养父,他是在河边捡到你的。你娘把你放在河边,用这件衣裳包着,旁边放着这块玉佩。”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件小衣裳。粗布的,洗得发白了,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本来想把你送人,可看见这件衣裳,就舍不得了。他跟我说,‘这当娘的手这么笨,绣朵花都绣不好,可她还是绣了。这闺女,我得养着。’”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二十年。
我从不知道自己是谁生的,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娘。
原来她有。
原来她那么笨,绣朵花都绣不好。
原来她把我放在河边,是希望有人捡到我,给我一条活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建国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因为陈富贵说,我要敢告诉你,就把你埋进祠堂底下。”
他顿了顿。
“我害怕。我怕你知道了,会去找他,会死。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活着。”
“活着?”我声音发颤,“我那叫活着?我跪了二十年,擦了二十年地,被人骂了二十年晦气货,那叫活着?”
他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半晌,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不恨了。
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躲在祠堂后面,看着陈富贵埋人。
他害怕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回来了一辈子。
他不是坏人。
只是个胆小的人。
我把照片和衣裳收好,放进怀里。
“建国,”我说,“你以后不用再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
“你要去哪儿?”
“我不去哪儿。”我看着他,“可你不能再躲了。你该活你自己的。”
他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朝祠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他。
“那具骸骨,我会挖出来,好好安葬。她叫招娣,是我的姐姐。”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