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境的晨光刚漫过礁石,海面碎金粼粼,温柔得像一场不肯醒的梦。
正太埋在巫师怀里,鼻尖蹭着他衣襟,呼吸轻软,仿佛还只是那个会撒娇、会依赖、会把所有软肋都摊开给他看的小家伙。
他身上那身玄黑蝙蝠斗还未褪去,金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王权冷冽与少年软意揉在一起,矛盾得让人心头发紧。
巫师抱着他,指尖一遍遍抚过他后背蝙蝠斗的暗纹,每一寸纹路,都与圣岛王室密令、王权印记一模一样。
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刻意自欺的谎言、刻意压下去的猜忌,在这一刻,再也兜不住。
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隐隐知道。
只是不敢认,不愿认,不能认。
正太也知道。
他能清晰嗅到巫师身上暗力沉冷的气息,与暮土少主誣言周身缠绕的暗息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那些深夜布下的杀局、那些咬牙下达的死令、那些拼尽全力护住的人,全都指向同一个真相。
只是谁都先不开口。
谁都舍不得,亲手打碎这片刻温存。
直到一阵尖锐破风声响骤然划破遇境平静。
圣岛影卫与暮土暗卫,在两国边境撞了个正着。
厮杀声、咒力碰撞声、光与暗撕裂的巨响,隔着云海遥遥传来,震得遇境海面都微微动荡。
是他们各自布下的刺杀局,提前撞线了。
正太身体一瞬间僵住。
蝙蝠斗下的指尖骤然攥紧,光息在掌心微微炸开,冷锐王权气息不受控地溢散一瞬。
巫师怀里的人,不再是那个软糯无害的少年。
是圣岛王,初正清。
巫师喉结狠狠一滚,周身暗力也随之翻涌,深色斗篷无风自动,冷冽杀意层层叠叠叠压上来。
正太靠在他胸口,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暮土少主独有的、沉如寒渊的暗力波动。
是誣言。
两人同时僵住,相拥的姿势未变,呼吸却同时一滞。
所有温柔、所有伪装、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在这一刻,被两国厮杀、刀刃相向,狠狠戳穿。
正太缓缓从他怀里退开,抬头看他。
眼底软意尽数褪去,只剩初正清的冷白沉静,蝙蝠斗垂落,周身威压沉沉,生人勿近。
那是执掌圣岛生杀、冷血狠绝、不择手段的王。
“你是誣言,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笃定。
巫师望着他,眼底温柔一寸寸碎裂,化作暮土掌权者的冷冽狠厉,深色斗篷裹着暗力,眉眼锋利如刃。
那是踏过废墟、执掌冥龙、杀伐果断的少主。
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第一次,在他面前,用真名开口:
“初正清。”
一声真名,刺破所有伪装。
正太——初正清。
巫师——誣言。
日夜相拥、温柔入骨的人,
就是他们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布尽杀局、不死不休,想要亲手杀死的人。
遇境一片死寂。
风停了,浪静了,连烛火都微微摇曳,不敢出声。
初正清指尖一动,光刃在掌心凝聚,纯白光息锋利如刀,直指誣言心口。
那是他练过无数次、用来刺杀暮土少主的招式,快、准、狠,一击毙命。
蝙蝠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眸底冷光锐利,面色平静无波,一如坐在圣岛王座上下令赶尽杀绝时那般狠绝。
按照他的准则,敌首在前,无需犹豫,无需留情,杀之而后快。
可光刃停在半空,微微发颤。
他下不去手。
初正清可以对天下人冷血,可以对所有敌人狠绝,可以为了圣岛不择手段、不问善恶。
可对面站着的是誣言,是巫师,是他放在心尖上、舍不得伤一根头发、拼尽全力护住、不许任何人惊扰的人。
光刃越凝越亮,却始终无法刺出半寸。
誣言站在原地,没有躲,没有避,暗刃在指尖缠绕,黑紫色暗力冰冷刺骨,同样直指初正清心口。
那是他筹备无数日夜、用来斩杀圣岛新王的杀招,阴狠、致命、不留余地。
他是暮土少主,心冷手狠,对所有仇敌斩草除根,从无例外。
初正清不死,暮土永无宁日,这是他刻进骨血的认知。
可暗刃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也下不去手。
誣言可以踏平一切阻碍,可以对所有敌人赶尽杀绝,可以为了暮土不顾一切、不计代价。
可对面站着的是初正清,是正太,是他捧在手心、舍不得让他受一点怕、一点委屈、一点伤的人。
两柄刃,一光一暗,一圣一暮,一黑一金,遥遥相对,直指彼此心口。
两人站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一边是家国基业,国土安危,万千子民,王权责任。
一边是入骨相思,满心欢喜,温柔相拥,舍不得放手的人。
杀,是大义。
不杀,是私心。
初正清指尖发白,光刃微微颤抖,声音冷得发涩,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你明明知道,我是初正清。
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布杀局,想要杀你。”
誣言望着他,暗刃沉沉,眼底冷硬之下,是翻涌的疼,声音低沉沙哑:
“你不也一样。
明明知道我是誣言,明明知道我布下死局,想要杀你。”
“为什么不躲。”
“为什么不还手。”
两人同时开口,问出同一句话。
为什么明明知道对方是死敌,明明知道对方想要自己死,却还是一次次靠近,一次次护住,一次次舍不得,一次次下不去手。
初正清闭上眼,光刃骤然消散,掌心光息溃散,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
蝙蝠斗下的肩膀绷得极紧,那是他第一次,在王权、责任、圣岛安危面前,动摇。
“我可以杀尽天下人。”
“唯独不能杀你。”
誣言指尖一松,暗刃瞬间湮灭,暗力收尽,所有狠绝冷厉尽数崩塌,只剩下满心密密麻麻的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克制到极致的温柔与痛苦:
“我可以对所有人无情。”
“唯独对你,心软。”
一光一暗,两王对峙。
刀刃相向,却双双收刃。
家国在前,却私心难抑。
彼此是此生唯一挚爱,也是此生唯一死敌。
初正清抬眼,眸底冷白碎裂,露出一丝极浅极软的红,那是只属于正太的脆弱:
“初正清必须杀誣言,为了圣岛。”
“可正太……舍不得巫师。”
誣言伸手,轻轻抚上他脸颊,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仿佛一碰就碎:
“誣言必须杀初正清,为了暮土。”
“可巫师……舍不得正太。”
身份戳破,真名对峙,刀刃相向。
他们比谁都清楚,两国对立,立场不死不休,他们本就该是敌人,本该兵戈相见,本该你死我活。
可心不听话。
爱意不听话。
舍不得不听话。
遇境海风再起,吹起玄黑蝙蝠斗与深色斗篷,衣角相缠,像极了无数个相拥依偎的日夜。
两王相对,刃收于心,爱藏于骨。
杀,舍不得。
放,负家国。
认,万劫不复。
不认,痛彻心扉。
初正清轻轻靠进他怀里,蝙蝠斗裹住两人,王权冷冽尽数卸下,又变回那个会依赖、会委屈、会示弱的小家伙。
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我们……怎么办。”
誣言紧紧抱住他,暗力温柔包裹,所有杀意、杀局、算计、立场,全都压到最深最底。
低头吻在他发顶,一字一句,沉哑坚定:
“先不杀。”
“先相爱。”
“其余一切,我来扛。”
光与暗相拥,王与王低头。
家国在前,相思在后。
刀刃收鞘,爱意难藏。
这一局,他们谁都赢不了家国大义。
可这一世,他们谁都不想输了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