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刻意早睡。
不再掐着时辰躺进被子,不再把自己裹成一团,生怕错过半点梦境。
可即便如此,睡意还是来得又轻又快。
像一场不必邀约的重逢。
梦,已经成了不用寻找的归途。
白天依旧安静得过分。
阳光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连灰尘都懒得飘。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然后停在不远处,再慢慢走远。
自始至终,没有敲门声。
我也不会出去。
我们都默契地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不越界,不打扰,不追问。
像两株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却从不互相触碰的植物。
我开始学会在清醒时,也假装平静。
吃饭,喝水,看书,做题,脸上没有表情,心里也没有波澜。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都沉在最底下。
不爆发,不崩溃,只是安安静静地,疼着。
梦来得毫无征兆。
有时是午后,阳光正好,我趴在桌上闭眼歇一会儿,再睁眼,就已经站在小时候的客厅里。
没有过渡,没有铺垫,一切自然而然。
灶台温热,吊兰鲜亮,他站在光里,回头看我。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会叫我。
声音不高,却足够安稳。
我走过去,不用奔跑,不用急切,只要一步步靠近,就有地方可去。
他的手掌很暖,落在我头顶时,所有的不安都会悄悄平息。
梦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没有长大,没有裂痕,没有沉默,没有距离。
我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察言观色,不用做一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
我只是我。
是可以被好好爱着的我。
我不再在梦里说太多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看他做饭,看他收拾屋子,看他偶尔望向窗外的模样。
哪怕只是沉默坐着,也觉得满心踏实。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不用言语,也能真切地感受到。
可惜,梦再长,也有尽头。
醒来的那一刻,心会轻轻往下一沉。
不是剧痛,是那种慢慢漫上来的酸麻,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冷清,空旷,没有温度。
刚才的拥抱,刚才的声音,刚才的目光,都像一场轻轻的雪,一落地,就化了。
我不哭。
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
把梦里的细节,在心里重新过一遍。
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指尖的温度,他那句轻得像风的“有我在”。
一遍,又一遍。
直到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
然后再慢慢接受。
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再抗拒这种清醒后的疼。
就像不再抗拒每一次入梦的期待。
明知是虚幻,明知是自欺,可那点温暖,太珍贵了。
珍贵到,我愿意用醒来后的失落,去交换那片刻的圆满。
现实里,我和他依旧生疏。
同处一室,却各怀心事。
他扛着他的疲惫,我藏着我的想念。
我们都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心底,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谁也不肯,先低头,先开口,先靠近。
于是,梦成了唯一的退路。
在那里,我可以拥有所有现实里得不到的东西。
一声呼唤,一个眼神,一次伸手,一段安稳。
一段,我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我不再问自己值不值得。
也不再纠结真与假。
只要梦里有光,
只要梦里有他,
只要梦里,我还能被好好爱着。
那就够了。
天又黑了。
我轻轻躺下,闭上眼。
这一次,不急切,不慌张。
我知道,只要我一睡去,那片光,就会再次亮起。
醒时,人间皆空。
梦时,心意皆满。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我也愿意,一次次奔赴。
只为那一点,只属于我的,虚幻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