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满,今年十九岁。
如果要用一样东西形容我前十九年的人生,我会选一本被反复涂改、却始终未落笔的空白手账。封面磨得发毛,内页干干净净,连一道浅浅的折痕都不敢留下,好像只要不写下任何情绪,就不会受伤,不会失望,也不会,再被丢下。
七岁那年的夏天,蝉鸣吵得人头疼,父母的争吵却比蝉鸣更刺耳。最后一声摔门落下后,家里只剩下我和父亲,以及一屋子沉默到发慌的空气。从那天起,父亲用加班填满客厅,用背影挡住所有目光,用沉默,封住所有关于“难过”的词。
他从不问我怕不怕,也不说他累不累。
我学着把所有委屈咽下去,把眼泪憋回去,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一点点编译成静音格式。
后来的日子里,我的童年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旧录像带,画面断续、模糊、自动跳过最疼的关键帧。我记不清母亲离开时的表情,记不清父亲有没有抱过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一个又一个只有灯亮着的夜晚。
朋友说,我像一台从没开过机的备用设备。
连悲伤都懒得加载。
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安静地、麻木地、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活在自己的空白里。直到那个雷暴夜,一切都碎了。
窗外闪电劈开夜空,雷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我缩在书桌前,鬼使神差地点开一篇早已完结的旧小说。我删掉了主角咬牙切齿的恨,删掉了他至死未愈的伤,亲手写下“原谅”,替他草草收尾。
我以为只是写一个故事。
可梦里,那个被我改写结局的主角,踏着满地破碎的文字残页,一步步朝我走来。他没有脸,只有一道温柔又沉重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你替我决定放下,可谁准你,替我清空过去?”
他伸手,将我刚刚删去的“原谅”二字,轻轻按进我的掌心。
那两个字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骨头里。
我猛地惊醒。
晨光刺破窗帘,刺得眼睛发酸。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一行幽蓝、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静静浮在黑屏上:
【叙事校准协议生效|现实锚点同步率73%】
我愣了很久,以为是噩梦残留的幻觉。
直到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楼下独居的张奶奶,不再一个人过年。”
我把“她终生独居”改成“她收养了流浪猫”。
第二天清晨,社区公告栏里,真的贴出了一张领养启事——照片上,张奶奶抱着一只橘猫,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又敲下:
“那个亏欠了半生的人,终于说了对不起。”
将“他从未道歉”整段灰显。
三小时后,一封陌生邮件弹进我的邮箱。
发件人,是父亲失联三十年的老友。
附件里,是一封写于1998年的手写信,纸页泛黄,字迹颤抖,通篇都是迟到了半生的歉意。
我终于明白。
我写的不是故事。
是现实的补丁。
是我藏了十几年,不敢碰、不敢想、不敢面对的遗憾。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我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光。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敲下那句藏了整整十年的话:
“如果2016年6月17日,我推开那扇门……”
下一秒,风突然狂乱起来。
整条街的梧桐叶逆风翻飞,像无数只失控的蝴蝶,撞在玻璃窗上。家里静得可怕,紧接着,一声极轻、极缓的滑轨声,从父亲紧闭的书房里传来。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
书房的抽屉,自己开了。
我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抽屉里,躺着半盒早已过期、标签却崭新如初的抗焦虑药。
药瓶底下,压着一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发皱的便签。
是父亲的字,笨拙又认真,像一个学写字的孩子:
“小满,爸爸学不会说对不起,但学会了等你长大。”
眼泪瞬间决堤。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那些沉默不是冷漠,原来那些加班不是逃避,原来那个永远背对着我的男人,也在偷偷疼,偷偷病,偷偷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他早就弄丢了的女儿。
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敲打着窗户,温柔又安静。
门被轻轻敲响。
我打开门的那一刻,看见父亲站在雨里,头发被打湿,肩膀微微颤抖。他手里攥着三样东西——
被修改了三次的旧日记,
从未寄出的体检报告,
还有我七岁那年,亲手撕碎、又被他一点点粘好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胶痕歪歪扭扭,却粘得无比认真。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得像被雨水泡透:
“别改了。”
“小满,别再替我们修补过去了。”
“这一次,换我们重新学着爱你。”
风停了,雨轻了。
那本空白了十九年的手账,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不是原谅,不是遗忘。
是——我们重新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