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公交

雨是后半夜停的，凌晨五点的天还沉在灰蓝色里，巷口的早餐铺刚掀开铁皮罩子，腾起第一缕白雾。

林野是被冻醒的。

他缩在公交站的塑料棚下，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怀里抱的破帆布包硌着肋骨——里面是他仅剩的半块干硬面包，和一部屏幕裂了三道缝的旧手机。手机电量只剩3%，亮着的界面还停留在游戏战队招募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队长发来的：“林野，别等了，你这状态，战队养不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满是胡茬、眼窝深陷的脸。

才二十一岁啊。

林野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到眼角的干痂。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在这个公交站，背着崭新的游戏本，兴冲冲地要去参加国服线下赛。那时候他是校园联赛的冠军，是朋友嘴里“靠游戏就能养活自己”的天才，人生像辆开得稳稳当当的公交，每一站都标着清晰的目的地：战队签约、职业联赛、全国冠军。

可他没赶上那班车。

那天的雨比今晚还大，他为了冲国服第一的排名，在电脑前熬了连续三个通宵。决赛决胜局的语音里，队友喊着“别失误”，他却因为过度疲劳，手指在键盘上抖了半秒，关键技能按空，输掉了整场比赛。

线下赛的名额泡汤了。

更糟的是，他没发现那天早上妈妈发了十条微信语音，最后一条是带着哭腔的：“小野，你爸工地摔断了腿，家里把房子抵押了凑医药费，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他盯着游戏界面上的失败弹窗，回了句“等我冲上去就好”，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等他终于从网吧出来，已是三天后。手机里塞满了未接来电和消息，爸爸躺在医院，妈妈头发白了大半，家里的家具被搬空大半，连他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都租给了来打工的租客。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爸爸拄着拐杖，第一次红着眼眶打了他，拐杖落在背上的疼，比游戏里被敌人围攻还钻心。

他犟着脾气，摔门走了。带着那套陪他打过无数比赛的键盘鼠标，带着“我迟早打出来”的执念，住进了网吧的廉价包间。

起初，他还能靠代练赚点小钱，够付网费和泡面钱。可越往后，他越发现职业圈不是靠天赋就能闯的——战队要的是年轻、是能熬夜训练的体力、是听话的团队配合，而他熬坏了身体，跟不上节奏，代练的单子也被更年轻的新人挤走。

到最后，连网吧都待不下去了。老板催着交拖欠的三个月网费，他拖着帆布包走在街头，才发现自己连租个十平米出租屋的钱都凑不出来。

雨停的时候，巷口的早餐铺开始卖豆浆了。热气氤氲里，他看见一对母子撑着伞走过，妈妈牵着小男孩的手，小男孩手里攥着刚买的糖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画面像根针，狠狠扎进林野的心脏。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也是这样牵着他，在老巷子里走，说“等你长大了，爸给你买最好的游戏本”；妈妈总在他熬夜后，偷偷在书桌放一碗热汤圆，说“别熬坏了身子”；还有高中同桌，每次他逃课去网吧，都会帮他记着老师讲的重点，说“兄弟，等你夺冠了请我喝奶茶”。

这些年，他一步步把这些温暖都弄丢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爸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旁边是一盆开得正旺的腊梅。配文是：“小野，家里腊梅开了，你要是累了，就回来。”

林野盯着照片看，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三块五毛钱。不够买一张回家的公交票，更不够买一碗热汤圆。

这时，公交站的电子屏亮了，显示下一班去火车站的公交还有十分钟。他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广告牌站稳，目光扫过站台上的人——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手里拿着早餐，说说笑笑地等着车，像极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崭新的游戏本，等着公交去赛场，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可现在，他连站在这里的底气都没有。

帆布包里的键盘鼠标硌得他难受，他突然伸手，把它们一股脑地掏了出来。金属外壳的键盘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鼠标滚到了早餐铺的白雾里，被一只路过的脚踩了一下，发出“咔”的碎裂声。

就像他碎掉的人生。

林野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零件，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

“我真是个傻子。”

他抹了把脸，把地上的键盘鼠标胡乱塞进包里，不管脏不脏。然后他抬头看向公交站的方向，那辆标着“302路”的公交车正从街尾驶来，车灯在晨雾里晃出暖黄的光。

那是回火车站的车，也是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最普通的一班公交。

可现在，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林野咬着牙，撑着广告牌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公交车走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上的担子轻了一点——不是游戏里的包袱，是压了他三年的、名为“执念”的石头。

公交车停了，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问：“上车吗？”

林野点了点头，摸出那三块五毛钱，递了过去。

“去火车站。”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踏上公交车的那一刻，晨雾刚好散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

他知道，这班公交不是当年那辆通往职业赛场的车，却是他错过无数次后，终于肯坐上的、回家的车。

而那些被他丢在地上的游戏键盘鼠标，就留在这个公交站吧。

毕竟，他的人生公交站，终于要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