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姑娘,该喝药了。”
瓷碗轻磕在花梨木桌上,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映出一张苍白娇怯的脸。我抬眼望去,铜镜中的人儿眉间一点胭脂记,眼中却无端多了几分不属于这具躯壳的锐利。
香菱。甄英莲。一个被拐卖的孤女,薛蟠的侍妾,薛家的玩物。这是《红楼梦》里的香菱,可我不是她。
我是历史系博士林砚,通晓明史,熟读红楼,一觉醒来竟成了这苦命女子。脑海里,香菱十六年的记忆与我的现代学识交错翻涌——薛家的丑恶,封建的枷锁,还有那即将到来的抄家之祸。
“这药,是薛姨妈吩咐的?”我端起药碗,鼻尖轻嗅。当归、川芎、红花...好一剂绝嗣汤。薛家怕我生下薛蟠的子嗣,分走家产。
丫鬟茯苓站在门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姑娘快喝了吧,莫让太太等急了。”
我轻笑一声,手腕翻转,药汁泼入窗台兰花盆中。“回去告诉太太,香菱身子不爽,这药且缓两日。”声音不重,却让茯苓怔住了——往日的香菱,何曾有过这般语气?
待她退下,我走到书案前,铺开薛家近年账册副本——这是从薛蟠书房偷偷誊抄的。烛光摇曳,我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嘴角渐渐扬起冷笑。
“放印子钱,强占民田,勾结官府...薛家,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次日清晨,薛姨妈院中。
“听说你昨日未服药?”薛王氏端坐上位,手中佛珠不紧不慢地转动,“香菱,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垂首而立,却无往日瑟缩:“太太教训的是。只是昨夜读《女诫》,忽有所感——‘妇不贤则无以事夫’,香菱虽愚钝,也想为薛家尽一份心力。”
薛姨妈挑眉:“哦?你一个侍妾,如何为薛家尽力?”
“香菱近日整理书房,见大爷与外省官员书信往来,其中几封提到江南盐引之事。”我抬眼,目光清澈,“太太可知,今上最恶官员与商贾勾结盐政?洪武年间,因此事抄家灭门者不下百家。”
薛王氏手中佛珠一顿。
我继续道:“薛家虽为皇商,终究是商籍。若有人将那些书信递至都察院...”话未说完,但已足够。
薛姨妈脸色微变,旋即强笑:“你这孩子,从哪里听来这些胡话。罢了,既身子不适,药便停几日。”
从正房退出,我缓步走过回廊。廊下,薛蟠新纳的妾室宝蟾正与几个丫鬟说笑,见我路过,故意提高声音:“有些人啊,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我停步,转身望向她:“宝蟾妹妹说得对。这薛家上下,最该摆正位置的,怕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私吞主子财物的人。”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当票副本,“前儿我见妹妹当了太太赏的赤金簪子,可是手头紧?”
宝蟾脸色煞白,周围丫鬟纷纷侧目。
我缓步走近,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妹妹若想在这府里安稳度日,最好记着——香菱已非昨日之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