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武魂城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斗皇家学院的队伍和史莱克学院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史莱克和皇斗战队的其他人要回天斗城,但云翡和宋知梧没有这个打算,于是与皇斗战队其他人分离。
临别的时候,小舞站在史莱克队伍最后面,朝云翡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手。
云翡朝她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一个字。
但那个点头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告别的话都重。
宋知梧站在云翡旁边,灰黑色的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暗金色的眸子看着小舞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帘子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没事的。”云翡说。
武魂城的南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云翡感觉到空气里那股肃穆感终于松动了。
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带着深秋枯草被晒透后的干燥气息,把墨色的长发吹起来,发尾在日光里像一尾被风翻动的鱼。
宋知梧走在她旁边,灰黑色的马尾被风吹得拍在颈侧,暗金色的眼睛眯着看向前方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后的农田,灰褐色的秸秆茬子齐刷刷戳在土里,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野柿子树,枝头挂着几颗被鸟啄了一半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出来了。”宋知梧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骨节响了一串,像一挂被扯开的小鞭。
“嗯。”云翡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那枚寻神盘。
铜色圆盘在掌心微微发烫,中央那颗灰色晶石缓缓转动着,指针般的细纹在盘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最后稳稳停在了南偏东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海神岛在无尽海的某个角落,距离这里少说也有数千里的路程。
云翡看了几息,然后做了个让宋知梧挑了一下眉的动作。
她把圆盘收回了魂导器里。
“不看了?”宋知梧偏头问她。
“不看了。”云翡把袖口整理好,天青色的眸子望着前方官道尽头的天际线,声音淡淡的,“海神岛在海上,从武魂城过去要穿过整个天斗帝国南部,再渡海。路途太远,中间要经过不知道多少个王国和公国,变数太多。先往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路上如果有别的神考之地的感应再说。”
宋知梧歪着脑袋看了她两息,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你是想游历。”
“嗯。”
“行。”宋知梧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迈得大了一些,灰黑色的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那就游历。反正咱们也不赶时间——赶也赶不出来,封号斗罗又不是赶路赶出来的。”
她们沿着官道往南走。
头三天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经过几个小镇,在路边茶摊歇脚,吃些粗粝但热乎的饭食。
云翡在镇上的旧书铺里淘了一本《天斗帝国南境风物志》,书页泛黄,边角卷着,里面记的多是些南境特有的花草虫鱼和乡野传闻,没什么正经的魂师内容,但宋知梧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给云翡念里面那些不着调的条目。
“‘南境有兽名‘馋狐’,形如狐而尾短,性喜食蜂蜜,遇蜂巢则以尾扫之,蜂怒而蜇其尾,馋狐负痛而走,少顷复来,如是者三,终得蜜。’”宋知梧念完,歪着头评价,“这不就是熊吗?熊也这么干。”
“熊没这么蠢。”云翡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当过熊。”
“我当过鹅。鹅不干这种事。”
“鹅不干,熊干。”宋知梧理直气壮地把书合上,“我当熊的时候你忘了?”
云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第五天的时候,她们穿过了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
丘陵不高,但山势起伏得密,一座连着一座,像大地皱起的眉头。
山路两旁长满了野生的油茶树和低矮的灌木丛,深秋时节油茶果已经裂开了壳,黑亮的籽粒散落在枯草间,踩上去噼啪作响。
空气里有一股清苦的、属于山野的草木气息,混着远处某个村子飘来的炊烟味,闻着很踏实。
翻过第三座丘陵的时候,云翡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山脊上,天青色的眸子望着前方那片突然开阔起来的谷地。
谷地不大,四面被低矮的丘陵环抱,谷底是一片平缓的草甸,草色介于深秋的枯黄和初冬的暗绿之间。
谷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冠铺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气根从枝干上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摆荡,像一挂挂被风梳过的、细密的帘子。
榕树底下有一间小小的石屋,屋顶已经塌了半边,石墙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
石屋旁边有一口井,井沿是整块青石凿成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井绳在辘轳上缠着,绳头垂在井口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歇歇脚?”宋知梧问。
“嗯。”
她们走下丘陵,穿过那片安静的草甸。走到榕树底下的时候,云翡才发现石屋的墙上刻着字。
字迹很浅了,被苔藓和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清,但她还是看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路远”“莫忘”“归处”。
宋知梧也看见了。
她站在石屋门口,灰黑色的马尾被榕树垂下的气根撩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墙上那些字,沉默了一会儿。
“谁写的?”
“不知道。”云翡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的石面冰凉而粗糙,刻痕里积着陈年的尘土和苔藓,“应该已经很久了。”
宋知梧没再问。
她在石屋门口坐下来,从魂导器里摸出两份食物和一壶水,分了一半给云翡。
两个人就坐在那棵老榕树的树根上,背后是塌了半边的石屋,面前是安静的谷地和远处连绵的丘陵线。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榕树的气根吹成一排斜斜的、晃动的帘,日影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和脚下的草地上投出细碎的、游动着的亮斑。
云翡咬了一口黄油面包,慢慢嚼着。
她看着前方那片安静的谷地,天青色的眸子映着草甸上被风吹起的枯叶和远处丘陵上稀稀落落的野柿子树。
她忽然想起落日森林里那个断崖石室,想起石室顶上那道被雨水冲宽的天光裂缝,想起每天清晨天光落在青石板上时那股暖融融的、干燥的味道。
“知梧。”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回去了,第一件事干什么?”
宋知梧嚼着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暗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丘陵线,认真地想了想。
“点外卖。”她说,“点三份。一份麻辣烫,一份炸鸡,一份奶茶。然后开空调,把温度调到最低,裹着被子吃。”
云翡偏头看了她一眼。
宋知梧的侧脸在榕树的碎影里明暗交错,灰黑色的马尾搭在肩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烧鸡的油渍,表情却认真得像在规划一场重大的战役。
云翡弯了弯嘴角。
“你呢?”宋知梧转过头来问她。
云翡想了想。
天青色的眸子望着前方那片被风吹动的草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把窗帘拉上,把手机充上电,然后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宋知梧愣了一拍。
然后她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灰黑色的马尾跟着肩膀一起抖,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
“笑什么啊?”
宋知梧的笑声慢慢收住了。
她把头转回去,望着前方那片谷地,暗金色的眼睛在榕树的碎影里亮亮的。
“唔。”她说,“我记得以前你不爱打游戏的,更喜欢追剧爱刷颤音,还有那些手工博主的视频,你可没少看。”
云翡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身子往宋知梧那边歪了歪,肩膀靠上她的肩膀。
宋知梧和以前一样,稳稳接住她所有的无法言表。
两个人的影子在榕树底下叠成一团,被碎金似的日光筛得零零落落,铺在石屋门口那片生了苔的青石板上。
她们在那棵老榕树底下歇了小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往南走。
出了谷地之后,山路渐渐宽了起来,两旁的油茶树变成了大片的竹林。
竹竿青翠,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穿过竹林时发出一种细碎的、像雨声一样的沙沙响。
阳光被竹叶筛成一层薄薄的、绿色的光雾,落在她们身上像披了一身透明的、凉丝丝的纱。
穿过竹林的时候,云翡忽然感觉到袖中的寻神盘烫了一下。
她把圆盘取出来,中央那颗灰色晶石正在微微颤动,指针般的细纹在盘面上左右摇摆了两下,然后定住了。
但定的方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一直指着南偏东,那是海神岛的方向。
现在指针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指向了东南偏南的方向,比海神岛的方向更偏东了一些。
“变了。”云翡说。
宋知梧凑过来看了一眼,暗金色的眼睛眯了眯:“那个方向是哪里?”
云翡摇了摇头。
她从魂导器里摸出一张大陆地图,摊开来在掌心里比对。
那个方向如果一直延伸下去,穿过的是一片标注着“天斗帝国南境·未详勘”的灰色地带,地图上只画了几道粗略的山脉线条和几条没有名字的河流,没有任何标注的城镇或宗门。
“没有记录。”云翡把地图收起来,重新看向那枚圆盘。
指针纹路安静地指着东南偏南的方向,灰色晶石里有一层极淡的、像水波一样的光在缓缓流转。
“新出现的。”她说,天青色的眸子看着那个方向,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之前没有的。”
宋知梧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偏头看着那个方向,灰黑色的马尾被竹风撩起来一缕。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偏回头来看着云翡。
“去看看?”
云翡把寻神盘收回袖中,点了一下头。
“去看看。”
竹林在她们身后合拢。
风从南面灌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湿润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气息。
那股气息里有海水的咸涩,有某种花香,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是暖还是凉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松快的感觉。
云翡走在前面,鸦青色的长发被风翻起来,发尾在竹叶的绿雾里像一道游动的光。
宋知梧落后她半步,灰黑色的马尾一甩一甩的,暗金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竹林尽头那片被日光染成浅金色的天空。
两个人沿着那条没有名字的小路,朝着东南偏南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灰色的、未详勘的天地之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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