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云翡（18）

晚镜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冰蓝色的长发在暮色里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银灰色的裙摆掠过史莱克学院那条坑洼的土路，连尘土都没沾上几分。

云翡和宋知梧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三个人走在村口那条往外延伸的小径上，背后是渐渐缩小的史莱克木牌匾，前面是索托城方向逐渐亮起来的稀疏灯火。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宁荣荣从后面追上来了。她跑得有点急，长发甩来甩去的，在暮色里像一条跳动的黑色缎带。

她跑到云翡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仰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粉色的霞光：“你们真的要走啊？”

“嗯。”云翡伸手把她额前跑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家族那边有急事，得回去一趟。”

“那还回来吗？”

云翡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宋知梧，宋知梧正双手插兜站在旁边，暗金色的眼睛弯着，微微点了点头。

云翡转回头来，声音温温的：“说不定。好好修炼，别偷懒。”

宁荣荣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凑上来抱了她一下。她的力气不小，抱得云翡腰上一紧，然后她又转身去抱了宋知梧一下，宋知梧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但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宁荣荣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朝她们挥了挥手，“以后有机会，去我家的七宝城玩呀。”

然后转身跑回村子方向去了。

晚镜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冰蓝色的眼睛从始至终没离开过云翡和宋知梧。

等宁荣荣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她才淡淡开口：“主人，宋小姐，马车在前面等着。”

三人沿着小路走到索托城边缘西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沉默的车夫，看到晚镜就跳下来打开了车门。

车厢里面布置得很简朴，但座位铺了厚实的垫子，角落里放着一只铜制暖炉，炉膛里炭火微微泛着红光。

晚镜等云翡和宋知梧都上了车，自己最后一个上去，坐在靠车门的位置，脊背挺直，冰蓝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在暖炉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蓝色。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

云翡靠在软垫上，把宋知梧的左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无意识地一根一根捏着她的指节。

宋知梧偏过头看她，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两颗温润的琥珀。

“想什么呢？”

【在想天斗城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云翡的声音很轻，“晚镜，红药那边最近传过什么消息？”

晚镜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函，递过来：“主人，红药让我转交的。她说主人到了天斗城之后可以慢慢看，不急。”

云翡拆开信扫了一遍。

信上写得很简洁——天斗皇家学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以苏红药特聘顾问的名义推荐两名插班生入学的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

另外，龙公孟蜀那边没有多余动作，朝天香在星斗大森林碰了钉子之后回去跟丈夫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至少目前表面上风平浪静。

最后一行，苏红药特意提了一句——独孤博前日来府上喝茶。

云翡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毒斗罗独孤博，封号斗罗里最难缠的人物，跟苏红药的交情好到能帮她解决家族遗传病毒。这位老怪物对苏红药感恩戴德，将她当作了自己人。能让独孤博欠下一份人情，以后在天斗帝国行事就多了一张极大的底牌。

她把信收好，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天斗皇家学院，原著里史莱克七怪被赶出去的地方，也是培养天斗帝国皇家魂师的地方。

秦明在那里当教师，玉天恒在那里当队长，还有雪清河——现在应该是千仞雪伪装的雪清河——在那里当太子。

水够深，但也够浑，浑水才好摸鱼。

她睁开眼，偏头看向宋知梧：“到了天斗城之后先去兰蒂斯公爵府安顿下来，然后去天斗皇家学院报到。红药会安排人跟我们对接。”

“行。”宋知梧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画了个小圈，“那剩下的符呢？”

云翡知道她在问什么。十张忠心符用了五张，还剩五张。

五只已经化形进入人类世界的魂兽——血瞳狼王苏红药、冰鳞巨蟒晚镜、铁甲地龙、毒瘴蛛后、千目灵鹤——其中苏红药已经是魂斗罗，晚镜七十九级魂圣，剩下三只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稳定成长。而剩下的五张符，云翡一直留着没用。

“先留着。”云翡说，“天斗城那边情况复杂，说不定什么时候需要临时决定人选。符在手，主动权就在我们这边。”

宋知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响。

云翡靠着宋知梧的肩膀慢慢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识海深处，在那片银白色的签到面板旁边，两张返程票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像两颗等待了很久的星。

她看了一眼，然后退出来，安心地睡了。

天斗帝国皇城天斗城，位于天斗帝国中心偏东北方向，是整个天斗帝国政治权利核心所在，也是整个大陆最大的两座城市之一。在斗罗大陆，也只有星罗帝国皇城能与其相比。尽管现在的两大帝国旗下的王国、公国已经都不太受管制，但帝国底蕴还在，以天斗城为中心，天斗帝国所掌控的三大军区都在附近，总兵力超过百万，实力雄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斗帝国并没有强行去制约下属王国也有他自己的道理。不论是天斗还是星罗，两大帝国麾下的王国、公国大都在彼此边境处，一旦发生战事，肯定是这些王国、公国先顶上去。当然，这也是无奈之举，哪个帝王不希望能利用皇权掌控一切。可现在大陆的局面却根本不允许统一的情况出现。

作为大陆规模最大、也是最繁华的两座城市之一，天斗城的城墙高达百米，全部是由最坚硬的花岗岩修葺而成。城上城下，巡逻站岗的士兵每人都是全身盔甲，手持长矛，从他们身上流露出的肃杀之气就能看出其精悍。高大的城门足有十米，宽也是十米，足以六骑并行，旁边还有两个副门，也有五米的高和宽。过往行人只能从副门而入，正中的大门紧闭着。

天斗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道灰白色的巨脊，从地平线上隆起来，把半边天空都挡住了。

云翡看了好一会儿。

这城墙比她见过的都要高，百米的花岗岩层层垒上去，石缝里长着几簇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摇。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商人、魂师、平民、马车，从门洞底下缓慢地往里蠕动，像一条疲惫的河。

晚镜掀开马车的车帘，冰蓝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扬起。

马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车夫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立刻挺直了腰板，行了一个利落的军礼，连检查都免了。

“公爵府的令牌。”车夫把令牌收回去，而晚镜则在车内侧头对身后的云翡和宋知梧解释了一句，“红药给府里所有人都配了。方便出入。”

宋知梧咂了咂舌：“这丫头混得是真好啊……”

“她三十岁了。”云翡的声音淡淡的，“化形最早，修炼最久，又有帝国资源倾斜，走到这一步不奇怪。”

“我知道，但——”宋知梧比划了一下城门，“——公爵府诶！咱们在森林里蹲了几万年，出来直接住公爵府，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云翡看了她一眼：“你可以选择住酒店。”

“不要！我要住公爵府！(๑•̀ㅂ•́)و✧ 我还没住过呢！”

“那你别嫌跨度大。”

“我那不是嫌！我那是感慨！”

“感慨完了就走。”

晚镜在前面听着她们斗嘴，冰蓝色的眼睛弯了弯，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们跟上来。

兰蒂斯公爵府坐落在天斗城东侧，靠近皇城的方向。

门前的街道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片浓密的绿荫。府邸的外墙是灰白色的，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在门楣上嵌了一枚银色的狼形徽记，线条简约而凌厉。

大门打开的时候，云翡先听到一股水声。

入目是一方浅潭，潭心的青石台上立着一枚狼形玉玦，清冽的水从玉玦缺口处泻出，形成一道不宽不窄的水帘，落入潭中溅起粒粒碎银。水声静谧而连绵，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着一根弦。

汀步石一块一块从水面探出半寸，苔痕浅浅地爬过石面边缘。云翡踩上去的时候脚步很轻，石面稳当，一点水都没溅出来。宋知梧跟在她后面，跳了一下，把一块汀步石踩得晃了晃，赶紧伸手抓住云翡的胳膊。

“……你走路能不能稳当点？”

“这石头太滑了！(╯‵□′)╯”

“是你自己跳的。”

“我那是试试它结不结实！”

“你差点摔进水里。”

“但我抓住你了嘛！(๑¯◡¯๑)”

云翡叹了口气，没甩开她的手。

竹风萦绕左右，几竿紫竹靠着水帘那头长得疏疏朗朗，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另一侧的秋菊开得正好，鹅黄粉白盏口大的花朵在暮光里舒展着花瓣，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但走近了就能感觉到一股清苦的甜。

芍药圃旁边有扇月洞门，门框用螺钿拼嵌而成，日光下斑斓流转，踩过门槛的时候，云翡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螺钿拼的是一幅很简素的山水图，远山近水，一叶扁舟，像是随手从某卷古画上裁下来的。

斗罗大陆有许多中西合璧的地方，就像个缝合起来的世界。天斗帝国的庭院布景跟西欧中世纪的城堡园林景观相仿，西原的庭院采用规则式园林造景，庭院中最常见的是灌木丛、花坛、树篱、草坪等规整的几何艺术形式，而且种植的植物实用性很强，多是些果树和芳香花卉，可以食用或者用作装饰。而兰蒂斯公爵府则是参考新中式园林景观，将华夏传统园林风格和现代风格结合，营造出来的一步一景、丰富多变的景观空间。

兰蒂斯公爵苏红药是那只十万年血瞳狼王化形后的名字和身份。

她是最早化形的，也是最早突破魂斗罗的。三十岁的魂斗罗，天斗帝国雪夜大帝亲封的兰蒂斯公爵。

尽管魂兽化形成人后失去了漫长的生命，但也得到了妖孽的修炼天赋。只要给化形魂兽时间，一个个修到封号斗罗乃至于超级斗罗级别绝对不是难题。

苏红药本身就有帝国的扶持，又是天斗皇家学院的特殊顾问兼教师，对于有望成为封号斗罗的天才，帝国自然是偏向拉拢。

为了避免天斗帝国的朝局风波，苏红药有了个“醉心修炼”的名号，就算真要支持，也是支持雪夜大帝。

更别说她和最让人头疼的毒斗罗独孤博是至交好友。独孤博在封号斗罗里实力不是最强大的，但绝对是最难缠的。

封号斗罗之下毒谁谁死。

孤家寡人不是谁都能当的，谁家没有亲朋好友挚爱挚亲小辈呢？

苏红药帮独孤博解决了家族遗传病毒，独孤雁武魂进化，由碧鳞蛇化蛟。虽然武魂的毒属性被削弱了，反而是寒属性增强，但对于独孤博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封号斗罗的寿命足够他保护孙女成为强者，况且武魂自带遗传给后代的毒素已经解决，他，以及孙女独孤雁的后代，都不用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吗？

穿过月洞门，里面是一方院子。

院中一棵老桂树，树冠撑开如伞，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壶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沏好不久。

苏红药就坐在石桌旁边。

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裙，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明艳锋利的脸。眼睛是血瞳狼王化形后保留的那一抹暗红，在暮光里像两颗沉在水底的宝石。她的身形比宋知梧还要高挑几分，肩背笔直，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把收了鞘的刀，锋利都藏在皮肉底下。

看见云翡走进来，她从石凳上站起来。

“主人。”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云翡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六岁的身体和三十岁的魂斗罗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但云翡那双天青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生疏。

“红药。”她叫了她的名字。

苏红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云翡，落在后面那个灰黑色双马尾的身影上。

“宋小姐。”她点了点头。

“红药！”宋知梧走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久不见！”

“我比你早化形二十多年。”苏红药的声音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没下去，“高是正常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跟翡翡矮是因为我们化形晚一样！”

“难道不是吗？”

“……你变了，红药。你以前不会怼我的。”

“我以前也不会说话。”苏红药转身往石桌旁走，“坐吧。茶刚沏的。”

云翡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花茶，桂花的甜香里混着一丝清冽的凉意，入喉很顺。

“其他人呢？”她问。

“晚镜你见过了，负责您的安全和对外联络。”苏红药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翡翠毒蛟离开了之前呆的宗门，顶替了千目灵鹤之前的学院老师位置。千目灵鹤已经是武魂殿大主教。毒瘴蛛后，去了星罗帝国那边，我让她盯着那边的动静。地火蜥蜴稳重了，主要负责各方支援”

云翡点了点头。

宋知梧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苏红药：“红药，你那个‘兰蒂斯公爵’的名头，好用吗？”

“挺好用的。”苏红药端起茶杯，“雪夜大帝给的东西不少，资源、人脉、权限，基本上我要什么给什么。唯一的要求是别站队，别掺和朝堂上的事。”

“那你掺和了吗？”

“掺和了一点。”苏红药放下茶杯，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云翡，“独孤博。”

云翡“嗯”了一声。

“他孙女的武魂进化了，碧鳞蛇化蛟，毒素清了，寒属性提上来了。独孤博现在是我这边的。”苏红药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那一点笃定压得很稳，“有他在，天斗城里没人敢动我们。”

云翡又抿了一口茶。

“你做得很好。”

苏红药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主人吩咐的事，自然要做好。”

宋知梧在旁边看着，忽然噗地笑出声。

苏红药抬头看她：“笑什么？”

“笑你。”宋知梧撑着下巴，“你都当公爵了，在翡翡面前还是跟以前一样乖。”

苏红药的脸僵了一瞬，然后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动，杯中的茶水凝成一道细长的水线，朝宋知梧脸上弹了过去。

宋知梧偏头躲开，水线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桂花树上，簌簌落了一层水珠。

“哎哎哎！你怎么还动手！(╯‵□′)╯”

“冒犯了，但这是宋小姐自找的。”

“翡翡你看她——！”

云翡端着茶杯，面不改色：“嗯，我知道了。”

“(｡ŏ﹏ŏ)……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

晚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廊下，靠着柱子站着，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院子里闹腾的几个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夜色渐渐漫上来，府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廊下的灯笼里透出来，映着石桌上的茶壶和桂花树的叶子，也映着院子里两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