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翡和宋知梧本来只是打算出去买点夜宵。
史莱克学院的伙食不能说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晚饭那点清汤寡水的份量,对宋知梧这种暗金恐爪熊化形来的胃来说,跟没吃差不多。
云翡自己倒不饿,但看她饿得眼神发飘,到底还是心软了。
两人便趁着月色出了宿舍,打算去索托城里寻个还没收摊的小摊,买点热乎的吃食。
夜里的索托城比白日安静,白天的燥热被风一卷就散了大半,只剩石板路上还残着点温吞的余热。
月亮挂在老城墙的角楼上,清辉漫漫地铺下来,把整条街巷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
云翡和宋知梧并肩走在通往村口的小路上,脚步声一前一后,轻得几乎融进虫鸣里。
只是她们到的时机似乎刚刚好,又似乎并不是很巧。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史莱克学院那扇破破烂烂的木牌匾下,几道身影正对峙着。
借着清幽的月色,云翡看清了那几人。戴沐白面沉如水,站在宁荣荣面前,拳头握得极紧。
宁荣荣仰着头,唐三横在两人中间,姿态温和却坚定。小舞站在唐三身后,脸上带着一点无奈。
云翡和宋知梧不约而同地停了脚步。
【咱们来得挺巧。】宋知梧抱臂,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闲散。
云翡没说话,目光落在宁荣荣那张已经快绷不住的脸上。
因为傍晚的小插曲干脆解放了自己天性的宁荣荣,这次和戴沐白再次发生了摩擦和碰撞。
具体为什么吵起来,云翡没听到开头,但大概能猜到。
无外乎是大小姐脾气碰上了硬钉子,谁也不让谁,最后闹到了要动手的地步。
戴沐白已经运转魂力,拳锋上隐隐有白色的光纹流动。
他盯着宁荣荣,眼底有压不住的怒意。就在他举拳的瞬间,唐三抬手,稳稳地拦住了他。
戴沐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寒着脸,甩开唐三的手,大步流星地离开村口,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再待下去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宁荣荣站在原地,嘴唇抿了又抿。她看着戴沐白远去的背影,忽然转头看向唐三,眼底烧起一股不甘的、带着赌气意味的光。
“唐三,你帮我杀了他。只要你帮我杀了戴沐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们七宝琉璃宗的座上宾。”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要把自己仅剩的筹码全都推上桌。
唐三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宁荣荣更加难受的平静。
“宁荣荣。”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钱和权势换到的。”
“这里是学院,也只是学院。我们大家是同学,以后也可能会成为信任的朋友,甚至更加亲密的同伴。如果你依然保持着这份宗门的高傲,那你还是离开吧。你在这里不会交到真心的朋友。”
他深深地看了眼宁荣荣,侧过头,轻声对一直缄默着的小舞说:“小舞,我们走吧。”
小舞点点头,临走前看了宁荣荣一眼,那眼神里只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两人的背影很快也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宁荣荣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如果说戴沐白的强势只是令她愤怒,那唐三临走时语气和眼神的变化,就是一剂更猛的刺激。
那种从始至终的冷静与疏离,像一面映照她的镜子,把她身上的骄纵、蛮横和孤独照得分明。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被七宝琉璃宗的大佬们捧在掌心长大的。
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的人无不对她笑脸相迎。
她觉得自己已经放低了姿态,才来与这些身后没有半点势力支撑的平民接触。可哪怕她亮出身世、抛出橄榄枝,他们竟然都不屑一顾。
为什么?
她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对她?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不,不会的。她没有错。
下一秒,急于证明自己的宁荣荣将目光投向了唯一还留在原地的奥斯卡。
清丽的容颜上浮出一丝急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奥斯卡,你愿不愿意帮我?”
站在她身后的奥斯卡没有动。他那双桃花眼里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叹息与失落。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全都不见了踪影。他安静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抱歉,宁荣荣。”
“这一次,我认为唐三和戴老大是正确的。或许,这里真的不适合你。你还是收拾东西离开吧。”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可不配站在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身边。”
他对宁荣荣一见钟情是事实。可喜欢一个人,不代表要陪着她做错的事。
“奥斯卡,你……”
被奥斯卡一刺的宁荣荣脸色煞白。
奥斯卡转过身,望着天边那轮清冷冷的月亮,自嘲地笑了笑:“况且,就算我愿意帮你又如何?你也只是把我当个随意招来喝去的仆人罢了。我原本以为,我和你之间的家世差距不会成为交朋友的阻碍。现在我发现,是我太天真了。”
“没有我,你在七宝琉璃宗也有很多愿意帮你的人。并不缺我一个小小的平民。”他偏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宁荣荣,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低下头,迈开步子,也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奥斯卡!你给我回来!”
无人回头。
宁荣荣的喊声在夜风里散开,轻飘飘的,连回音都没有。
强忍了整晚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溢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她的视线浸得一片模糊。
她站在原地,像被整个世界孤零零地扔在了门口。
“朋友……”
她夹杂着泣音的细呢,轻得几乎听不见。耳畔恍惚间响起宗门里那些同龄孩子的声音。
他们表面亲亲热热,背地里却叫她小魔女,避她如蛇蝎。
她一直以为那是忌刻,是不识好歹。可现在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朋友。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难道真的只是奢望吗?
老槐树影下,宋知梧轻轻碰了碰云翡的手肘。
【知梧,要过去吗?】云翡用心音问。
【你想去的话就去吧。】宋知梧状似不在意地说,但身体已经微微侧开,给云翡让出往前的路。
云翡偏头看了她一眼。
宋知梧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灰黑色的长发温柔地垂在肩头,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会嫌她麻烦。】云翡说。
【她是挺麻烦。】宋知梧轻轻哼了一声,【但她现在这样,总得有人递张纸巾吧。】
云翡没再说话,只从魂导器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朝宁荣荣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宁荣荣哭得正凶,以至于当一方柔软的东西落在她脸上时,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擦擦眼泪吧。”
那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点并不显山露水的温柔。
帕子的面料又软又细,吸走了她脸上被风吹得冰凉的泪。
那上面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暖烘烘的,像冷夜里忽然被人塞进掌心的一盏小灯。
“云……翡。”
宁荣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面前的人。
鸦青色的长发,清透的碧色眼眸,比月光还淡的表情,像一株从夜色里走出来的植物,带着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
“你……你也是来赶我走的吗?”
云翡擦眼泪的动作顿了一下。
【(⊙ˍ⊙)……这什么脑回路。】
【可能哭傻了。】宋知梧的声音在心音里响起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腔调,【你要不给她买碗馄饨补补脑子?】
云翡没理她。
她把帕子翻了一面,擦掉宁荣荣下巴上挂着的泪珠,语气淡淡地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因为……”宁荣荣打了个哭嗝,“他们都走了……奥斯卡也走了……都觉得我错了……”
云翡看着她,天青色的眼睛在月色里格外清透。“你自己觉得呢?”
宁荣荣嘴唇颤了颤,泪水又涌上来,声音闷在喉咙里:“……我不知道。”
“那换个问题。”云翡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你希望离开这里吗?”
宁荣荣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村口那破破烂烂的牌匾,歪歪扭扭的篱笆,操场上被踩秃的草地,远处亮着灯的木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很破。
宁荣荣的唇瓣颤了颤,倔强地哽咽着说:“我……我不想离开这里……”
“你看,你已经有了决断,不是吗?”云翡把湿透的手帕折了一折,换成干的那面,继续替她擦脸。
“那……你想我留下来吗?”宁荣荣问,声音小得像怕被拒绝。
云翡的手停了一下。
“嗯……这要看你。”她说。
“我?”宁荣荣愣住了。
“同学和朋友,是有区别的。”云翡看着她,碧色的眼睛清透得像能照进人心里去,“你希望我是同学,还是朋友?”
“朋友。”宁荣荣脱口而出,生怕慢了一秒,“真心的朋友。”
她说得那么急切,像终于从一滩泥水里捞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话。
云翡点了点头,把已经湿透的手帕重新叠好,收了起来。
“那荣荣要学会交朋友了。只有真心,才能换真心。”
——当然,只是现在。成年人的世界哪有什么真心换真心,全是利益盘根错节的你来我往。
但云翡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宁荣荣现在还不到用那句话的年纪,她需要先学会用真心去触碰别人,然后才会明白什么时候该收着什么时候该掏出来。
有些事情得她自己摔过跟头才能懂,现在说了也是白说。
她朝宁荣荣伸出手。
宁荣荣看着那只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这次没再犹豫,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把手放了上去。
云翡握着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身后不远处,宋知梧还靠在老槐树旁,抱着双臂,月光穿过叶隙,在她身上洒下碎银般的光斑。
【我们不是要去买夜宵吗?】云翡的声音从心音里传来。
宋知梧“啧”了一声,慢悠悠地站直身体,朝她们走过来。
“走啊。”她走到云翡身边,看了眼眼睛肿成桃子的宁荣荣,又看了眼云翡,忽然说,“荣荣同学,你吃夜宵吗?”
宁荣荣抽抽搭搭地抬头:“……吃、吃一点。”
“那走吧,带你去吃点夜宵。”宋知梧笑得张扬又自然,仿佛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荣荣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好,今晚我请客。”
“宁小姐大气。”宋知梧作捧哏。
云翡走在两人中间,左边是宋知梧散漫的步态,右边是宁荣荣。
夜风从城墙角楼那边穿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的馄饨店还亮着昏黄的灯,热气从锅沿蒸腾而上,在月色里化作一团团柔白的雾。
馄饨店的老板是个穿着围裙的女人,见三个小姑娘深夜过来,热情地多舀了半勺馄饨。
除了馄饨外,还有黄鱼饭和两道小凉菜。
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丝。
盖锅中的鱼上盖着金黄的酱汁,鱼肉软嫩随着热气微微颤动,珍珠似的白米饭晶莹颗粒分明。
宁荣荣一勺勺吃着,吃了大半碗后,才觉得一日的饥饿尽去了。
就这样,三人闷声吃了一大盆黄鱼饭。
宁荣荣更含泪干了两碗饭三碗馄饨!
因出身自大贵族,自幼餐食上的规矩,一向是不能尽着性子扒一道菜吃,似乎没见过世面似的,有伤体面。
于是宁荣荣吃饭也记得要保持一定的度,她有记忆以来,从没有这么畅快的吃一顿!
吃饱喝足之后,三人便回到了史莱克学院。
今晚的月亮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