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云翡（3）

云翡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干草堆里探出脑袋，看见树洞口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蓝，雾气裹着晨露的凉意从外面漫进来。

宋知梧不在旁边。

云翡眨了眨琥珀黄的眼睛，清醒过来。

【知梧？】

没有回应。

她蹦下来，一瘸一拐走到树洞口张望。

天色才刚亮不久，林间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夜雨过后的湿腥味。

远处的溪流声比平时大些，昨晚大概又下了场雨。

她低头看了看树洞里的状况。昨夜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上面架着的肉叶子已经被宋知梧收拾干净了，地面也被简单清理过，碎骨头和内脏残渣都不见了踪影。

宋知梧走之前显然已经把周围简单收拾过了。

她在树洞角落里发现了用宽大叶子包好的一小块烤肉，旁边还堆着一小捧浆果，红通通的，每颗都饱满剔透，上面带着细细的水珠。

云翡用喙碰了碰那片包烤肉的叶子。

还是温的。

宋知梧天没亮就出门了，出门前还记得给她留早饭。

她蹲在树洞里把那小块烤肉吃了，又啄了几颗浆果，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食欲被勾起来，她又多吃了两颗。

然后她跳回青苔石上，左翼已经完全可以在小范围内正常扇动了，虽然还不能飞，但至少不会扯着疼。

云翡看着空荡荡的树洞口。

外面很安静。

没有宋知梧笨手笨脚钻回来的动静，没有她衔着猎物哼哼唧唧的脚步声，没有她在心里咋咋呼呼喊【翡翡我回来了快出来接驾——】

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知道宋知梧去给她找吃的了，去猎魂兽、去巡视领地、去把那些可能靠近这片区域的危险魂兽一个个撵走。

暗金恐爪熊八千年修为在这片外围地带确实能横着走，但落日森林深处那些万年魂兽偶尔也会往外溜达一圈，宋知梧必须每天确认领地边界的安全。

全是宋知梧扛。

打猎是她的，警戒是她的，生火做饭是她的，连给她留早饭收拾树洞都是她的。

云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细伶伶的，勾在苔藓上站都站不太稳。十年魂兽，除了那点稀薄的翠绿色魂力能用来缓慢疗伤，什么攻击手段都没有。

她甚至连飞都还飞不长久。

宋知梧每天在外面又跑又跳又打架，回来还要趴在地上给她烤兔子、钻木取火、把肉撕成她能吞咽的小条。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云翡跳下青苔石，在树洞里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琥珀黄的眼睛扫过洞里的各个角落。

碎石。落叶。昨晚被风吹进来的一些细枯枝。地上因为雨水有些潮湿的泥印子，还有几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的暗金色毛发，缠在洞口的藤蔓上。

她叼起一片比较大的落叶，把它拖到树洞角落堆好。

然后又叼了一片。一片接一片，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枯叶被她一点点攒起来，堆成一个松软的窝。

攒完叶子她又去啄那些碎石，把滚到路中间的踢开，免得宋知梧庞大的身体进进出出的时候踩到硌脚。

她的喙不够有力，大点的石头推不动，就绕过去，把那些小颗的石子一颗颗拨到两边。

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树洞里看起来齐整多了。

云翡蹲在自己用枯叶堆成的小窝旁边喘气，胸口起伏着，额顶那撮淡金色绒羽因为忙上忙下而翘得比平时更歪。

然后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咚。咚。咚。

沉沉的、每一步都带着地面微微震颤的动静，从密林深处朝这边过来。

云翡赶紧蹦到树洞口迎接。

暗金色的庞大身影从雾气和树影里钻出来，宋知梧嘴里叼着一只体型不小的猎物，瞳孔远远就锁定了洞口那只翠绿色的小团子。

她的脚步明显加快了，最后几步几乎是跳过来的，地面被她踩得轰隆响。

她把猎物往地上一丢，俯下脑袋用手臂蹭云翡的头顶，蹭得她脑袋一歪。

【你怎么起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多躺着养伤吗 (눈‸눈)】

【躺了快十天了，再躺下去翅膀都要锈了。】云翡用喙回蹭她，【而且我又不是残废，起来活动活动怎么了。】

宋知梧哼了一声，庞大的身躯挤进树洞。她忽然停住了。

暗金色的瞳孔环顾了一圈洞内——归拢整齐的落叶堆，被拨到两侧的石子，昨夜翻乱的地面被重新铺平了，甚至洞口那两片被雨打歪的大叶子也被扶正了。

她的熊眼瞪得溜圆。

【……你干的？】

【不然呢，你以为小精灵半夜来给你打扫卫生啊？】云翡蹲在青苔石上，尾巴微微翘着，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虽然不能帮你打猎，但收拾收拾屋子还是可以的。你天天在外面忙得跟什么似的，回来有个干净地方躺一下不好吗。】

宋知梧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缓慢地、极其笨拙地趴下来，把巨大的熊脑袋搁在云翡刚铺好的那堆枯叶上。

叶子被她压得噗嗤一声塌下去一大片，她赶紧又抬起来一点，耳朵往后塌了塌。

【啊对不起我给压瘪了——】2

【没事没事，反正也是随便扒拉的。】云翡从石头上跳下来，蹦到她旁边，【你躺你的，回头我再铺就是。】

宋知梧把脑袋重新搁回叶堆上，眼盯着云翡那点翠绿色的身影，看了好半天没说话。

【你辛苦了。】云翡先开了口，【天天出去打猎、警戒、巡视，还要照顾我。我除了躺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云翡打断她，琥珀黄的眼睛定定看着她，【这是事实，不可否认的事实。】

【我确实很没用，我拖累你了。】

【对不起。】

【不要这样说，翡翡，你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在我脑子里跟我吵架的人。你是我的锚。你只要蹲在我爪子旁边骂我，我就知道我是谁了。】

【所以，这点事不算什么——】

【那你呢？你累不累？】

宋知梧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云翡蹦到她旁边，翠绿色的羽毛贴着暗金色的毛发，两个颜色靠在一起，像一块翡翠嵌进了金镶的底座里。

【你肯定累。】云翡说，声音轻轻的，【但你从来不说。因为你觉得你比我强，你得扛着。可是知梧——】

【你累的时候也可以跟我说。我不能打架，但我可以给你铺窝、给你留火、给你啄掉沾在毛里的枯叶子。我可以陪你说话，可以骂那些让你不高兴的魂兽。我是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我也是你朋友啊。】

宋知梧慢慢抬起一只熊掌，短爪尖收得紧紧的，用掌背最柔软的那块肉蹭了蹭云翡的羽毛。

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只巨兽在触碰一颗蒲公英。

【……好。】她说。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把脑袋一歪，整个熊脸往云翡身上拱过来，差点把翠绿色的小天鹅拱得翻了个跟头。

【你干嘛！(╯‵□′)╯】

【你要说话算话啊！！我背上有个地方挠不到好痒！你看你看就肩胛骨那附近，昨天钻林子的时候被一截断枝刮了，现在总觉得有东西扎着——】

【……你这情绪转变也太快了吧！刚才还在煽情呢！(´-﹏-`；)】

【煽完了啊，现在是售后环节。快帮我看看，就那块，金色的毛有点打结那边——】

云翡被她拱得在枯叶堆上打了个滚，好不容易站稳了，翅膀扑腾了两下才重新找回平衡。

她瞪着眼前那张巨大的熊脸，琥珀黄的眼睛里先是无奈，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碧色光晕。

【行行行，转过去，我帮你看看。】

宋知梧乖乖转身，把后背露给她。

云翡蹦上她宽阔的肩背，沿着暗金色的毛发一路爬到她说的位置。

还真有一小截断枝嵌在毛根处，周围几缕毛发搅成了结。

她用喙小心翼翼地叼住断枝的末端往外拔，宋知梧的背肌微微绷了一下。

【疼？】

【不疼，就是痒。你继续。】

云翡把断枝叼出来丢到一边，然后耐心地、一根一根地用喙把她打结的毛发梳理开。

暗金恐爪熊的毛发粗而硬，像极了细钢丝，但在贴近皮肤的那一层却是柔软细密的绒毛。

她的喙穿过那层绒毛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随着每一次触碰轻微地放松下来。

宋知梧趴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叠着搭在面前，下巴搁在爪背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舒适的、低沉的呼噜声。

【……你这服务态度可以的，】她含含糊糊地说，【五星好评 (´∀｀)♡】

【好评有返现吗？】

【返你一根熊毛？】

【你有病吧谁要熊毛啊！】

【你不是刚把我背上那根断枝叼走了吗？那也算熊毛周边，你好生收着呗。】

【(￢_￢)】

云翡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后颈以示抗议。

不疼，宋知梧甚至都没感觉到，只当她是又在挠痒痒。

窗外有风穿过林梢，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润气息飘进树洞。

火堆被重新点燃了，宋知梧今天猎回来的那只魂兽已经处理干净架在了火上，油脂滴落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跟她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听着有种奇怪的安心。

云翡蹲在她背上，把最后一缕打结的毛发理直了，然后顺着她宽阔的脊背滑下去，跳回到火堆旁边蹲着。

宋知梧翻了个身，侧躺过来看她。

庞大的暗金恐爪熊侧躺着占了大半个树洞，两只前爪蜷在胸前，眼睛在火光里映出暖融融的光。

【等我修为再高点，】云翡说，一边盯着火上的烤肉，一边用翅膀扇了扇烟火气，【我肯定……能做金牌辅助。】

当然是纯奶妈，因为翡翠天鹅没有攻击力。

(╥_╥)

【好，我等着。】

火堆劈里啪啦地烧着，烤肉香混着森林的清新气味，在洞里慢慢弥散开来。

翠绿色的小天鹅和暗金色的巨熊闹作一团，羽毛和毛发蹭得到处都是，笑声——虽然一个是禽鸟的鸣叫一个是熊类的呼噜——在晨曦里混成乱七八糟的一片。

最后云翡还是被宋知梧一爪子轻轻捞进怀里，按在胸腹间最暖和的那个位置不让动弹。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把脑袋往暗金色的绒毛深处一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