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雾气像蛛网般黏在羽毛上,云翡费力地从腐叶堆里探出脑袋。
这是她穿过来的第一天。
记忆停留在她坐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空调外机的轰鸣声隔着纱窗嗡嗡作响。
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被丢进了这片潮湿黏腻的原始森林,成了一只绿毛水鸟——不对,翡翠天鹅。
高贵的名字,废物的命。
云翡用喙把沾在胸口的烂叶子拨开,左翼根部溃烂的伤口又开始作痛。
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特有的甜腥气,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翠绿色的羽毛上烫出一个个光斑。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翅膀——
疼。
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伤口里往外搅,顺着神经一路烧到脊背,逼得她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
叫声在密林里荡开来,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禽,扑棱棱地从头顶掠过。
云翡赶紧闭嘴,警惕地环顾四周。
原身残留的记忆在脑子里乱窜,像坏了的老旧幻灯片:鬼面蛛丑陋的毛茸茸身体,八只血红的单眼,尖锐的口器刺入翅膀时的剧痛,半空中人类魂环的光芒一闪而过,然后就是坠落。
一直落到她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不,不是鸟,是魂兽。
翡翠天鹅。
传说中早已近乎灭绝的稀有种,凝聚着大自然最纯净的生命力。听起来金光闪闪的名头,实则是魂兽食物链底端的移动大补丸。十万年的翡翠天鹅体内蕴含的生命力能与缩小千倍的生灵之金媲美,问题是——
她现在才十年。
云翡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翅膀根部有四个整齐的穿刺伤,呈菱形排列,周围的羽毛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脓水混着血迹从羽毛根部渗出来,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鬼面蛛的毒液似乎还残留在里面,伤口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紫色。
魂兽的修为每提升一个量级,身体强度和恢复力都会质变。
十年魂兽相当于人类世界的孩童,脆弱得不堪一击。百年鬼面蛛的毒对她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云翡趴在腐叶堆里,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她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魂力,往伤口处聚拢。
温暖的绿色光晕在她体内流淌,像一条极细的溪流,缓慢地冲刷着毒素。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吊住命。
都2026年了,怎么还能流行穿越呢?
她日子过得好好的,家庭和睦、生活美满,既没有去古玩街买到过明面上其貌不扬、实际上是先天灵宝的珠子玉佩,也没有在半路上被车撞、被雷劈,所有的狗血事情距离她都隔着一块电子屏幕。怎么会是她呢?
她真的好想回家。
【卧槽,这是什么鬼地方!】
突如其来的心声让云翡浑身一震。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这是哪里啊?还是国内吗?这给我干哪里去了?】
云翡支棱起脖子,环顾四周。密林寂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目前她只能叫,说不了话,于是她在心里试探性地回了一句。
【你好,你也是穿越者吗?】
【我去,什么声音——等等,你也是?宫廷玉液酒,下一句是?】
云翡秒接:【一百八一杯!】
【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老乡!!】×2
兴奋的心声在脑海中撞在一起,像两道同时炸开的烟花。云翡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跟着快了几拍。
【老乡你好,我叫宋知梧,现在我好像是一头熊,谁懂啊!我一个大美女成了一头熊!!老乡你在哪里啊,我去找你?】
云翡差点笑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谁不是呢!我叫云翡,现在是一只名为翡翠天鹅的魂兽,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咱们既然能用心声交流,没准可以感应到彼此呢?你要快点来,我感觉我要芭比Q了。】
【哦,好,老乡你等我,一定要活下去——等等,你叫云翡?】
【对,等等——你叫宋知梧!】
【不会吧,你还记得我家住哪里吗?】
云翡秒回:【安和路二十三号,七栋三单元五零二,阳台上养了三盆多肉全被你浇死了。】
【……】×2
沉默了三秒。
【闺蜜,你等我,千万别死啊!】宋知梧的心声陡然变得急促起来,【我刚才给自己搞了个木牌,用藤蔓穿着,现在已经戴上了,我还拿了根笔直的木棍,等会儿一定要认出我来啊!】
云翡蜷在腐叶堆里,嘴角却弯了起来。浑身疼得要命,但心里突然没那么慌了。
她最好的朋友也在,哪怕两个人都变成了奇奇怪怪的东西,至少不再是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开始仔细感应宋知梧的方向。或许是因为穿越者的灵魂频率特殊,又或者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羁绊太深,云翡确实隐约感觉到东南方向有一股陌生的、沉甸甸的气息,像远处擂响的战鼓,隔着重重树影传过来。
她在赶来的路上。
云翡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动体内那些微弱的魂力。翠绿色的光晕再度亮起来,沿着经脉流向翅膀根部的伤口。
得活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云翡基本都在与伤口的感染作斗争。
翡翠天鹅的天赋能力是生命治愈,但十年修为实在太过浅薄,那点绿色魂力只够勉强压制毒素蔓延,无法彻底清除。
每到夜晚,伤口就会烧灼般地疼起来,青紫色的边缘持续扩散,脓水一层层地渗出来。
云翡不得不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寻找水源。
她发现自己身处落日森林的外围地带。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蛇缠绕,地表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腐叶。
空气中始终浮着一层淡薄的雾气,阳光透下来时,会被雾气和树叶筛成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水源在西南方向约莫二十米处,一条窄窄的溪涧从石缝间穿过,水声清凌凌的,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分明。
云翡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翅膀因为疼痛而微微耷拉着,翠绿色的羽毛在潮湿的空气里颜色愈发浓郁,像被雨水浸透的翡翠。
所幸这两天自己没有出事,饿肚子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第一次在溪水边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水面倒映出一只浑身翠绿的禽鸟,体型约莫野鸭大小,脖颈纤细修长,流线型的身体覆满细密光洁的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绿色。
额顶有一小撮淡金色的绒羽,像一顶微缩的冠冕,此刻因为虚弱而耷拉在一边,显得有点狼狈。
眼睛是琥珀黄的,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极浅的碧色光晕。
说实话,挺漂亮的。
如果忽略掉那只血肉模糊的翅膀的话。
云翡低头啜饮溪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喙部,她趁机把受伤的翅膀浸进水里,冲洗伤口表面凝结的血痂。
刺痛感让她哆嗦了一下,但水流冲走脓液的感觉又带着一丝诡异的舒爽。
就在她专注清洗伤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地面在微微震颤。云翡猛地抬头,浑身羽毛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密林深处走来,每一步都踏得落叶飞溅。
她下意识想要逃跑,但伤翅让她迈不开步子,只能僵在原地。
黑影从雾气里显出身形——
一只熊。
云翡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只熊站起来大概有数个普通成年男人的高度,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毛发,在幽暗的树林里像一块流淌的熔金。
它的体型比寻常棕熊要壮硕两圈不止,肩背处的肌肉隆起如山脊,两根粗壮的前臂末端,生着一米多长的暗金色利爪,爪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直接扎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最扎眼的是它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粗糙的木板,用藤蔓胡乱缠着,上面被人用爪子刻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是宋知梧】
木棍被它叼在嘴里,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一人一熊隔着溪流对视。
宋知梧的熊脸上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因为咬着木棍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
她盯着云翡看了好半天,突然把木棍往地上一吐,庞大的身躯猛地扑过来,带起一阵腥风。
云翡本能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结果被对方一爪子轻轻捞起来,拢在了怀里。
暗金恐爪熊的胸膛又厚又暖,暗金色的毛发硬得像钢丝,但贴上去之后却能感觉到底下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宋知梧小心翼翼地把她拢在爪心,像捧着一只易碎的瓷器,巨大的熊脸低下来,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云翡翠绿色的身影。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宋知梧的心声震得云翡脑壳疼,【这么小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你翅膀怎么了?!谁干的?!告诉我我去把它撕了!!】
云翡窝在她怀里,突然就哭了。
她把自己蜷进宋知梧的毛发间,尖喙埋进暗金色的绒毛里,眼泪顺着羽毛渗下去,洇湿了一小片。
【疼死了,】她说,【我真的好疼。】
宋知梧的熊爪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巨大的爪子,收起尖锐的指甲,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极其笨拙地、一下一下地顺着云翡背上的羽毛。
【没事了,】她说,【我来了。】
暗金恐爪熊,魂兽界号称“破坏王”“丛林毁灭者”,八千年的修为连万年魂兽见了都要绕道走。
此刻却蹲在溪边,像一座暗金色的山,怀里拢着一只翠绿色的、奄奄一息的小天鹅,动作轻得像是怕一用力就把对方捏碎了。
【你修为太低了,十年。】她低头看着云翡,暗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担忧,【我八千年的暗金恐爪熊,在落日森林外围还能横着走,但你这点修为,随便来只百年魂兽都够你受的。这里又是落日森林,不是星斗大森林。】
云翡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是在星斗大森林,翡翠天鹅一族的族长碧姬应该会庇护她——碧姬,十大凶兽排名第四,近六十万年的翡翠天鹅(就算这个时间段她的修为没有这么恐怖,也绝对不差),被誉为最强治疗系魂兽,是所有翡翠天鹅的庇护者。
但这里是落日森林,碧姬的手伸不了这么远。
【我被做局了,】云翡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穿越就穿越吧,偏偏穿成十年魂兽,偏偏落在落日森林。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搞我?】
宋知梧一爪子拍在地上,拍出个半尺深的坑:【谁搞你我搞谁。】然后她又泄了气,【但你现在太弱了,我得先把你养起来。】
她重新把云翡拢进怀里,庞大的熊身站起来,沉重的脚步声踩着落叶一路往密林深处走去。
【我现在住在一个树洞,挺大的,能塞下我这坨,】她说,【你先住我那里,我去给你找吃的。你这修为得赶紧提上来,至少提到百年,才有点自保能力。】
云翡窝在她怀里,琥珀黄的眼睛半阖着,翠绿色的羽毛在暗金色的毛发间格外醒目。
她感觉到宋知梧的动作虽然笨重,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熊掌踩在湿滑的苔藓上也没有打滑,显然这具身体的掌控度已经相当高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适应了?】她问。
【因为这头熊本来就有残存的本能记忆,】宋知梧回答,【像自带说明书一样。我这两天一边赶路一边吸收,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她从树洞里翻出几堆浆果和一大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蜂蜜,用叶子包着推到云翡面前。那蜂蜜色泽金黄透亮,散发着浓郁的花香,里面似乎还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魂力波动。
【蜂灵蜜,我在一棵铁桦树上发现的,是玉灵蜂酿的,】宋知梧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那群玉灵蜂修为最高的才三百年,被我吼了一嗓子就跑没影了。你吃这个,对你恢复有好处。】
云翡低头啄了一口蜂蜜,甘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暖洋洋的魂力顺着喉管流进体内,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她几乎想趴在蜂蜜上打滚。
宋知梧蹲在旁边看她吃,庞大的熊脸上露出某种近似慈祥的表情。
一米长的暗金利爪搭在膝盖上,爪尖戳进土里,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伸出去乱碰。
【仙草,】她突然说,【落日森林里面的仙草?】
云翡从蜂蜜里抬起头,琥珀黄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找到地方了!】
【我刚才来的路上,感应到西南方向深处有股很强的……波动,不像是强大魂兽的气息,有点香香的感觉】宋知梧说,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来,【但那里是落日森林的深处,千年万年魂兽扎堆的地方,我现在八千年的修为进去都有点悬,带着你更不可能。】
她顿了顿,熊爪在地上划拉出几道深痕。
【所以你先养伤,先修炼,至少到百年,不,越高越好】她说,【而且我们也不确定时间线,唐三有没有成神,独孤博找到冰火两仪眼了吗?武魂殿有没有覆灭,最关键的是,现在你才是最重要的。等确定了,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进去碰碰运气。】
【好】
云翡点了点头,琥珀黄的眼睛里映着那团金黄透亮的蜂蜜,翠绿色的羽毛在树洞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头继续啄食蜂蜜,感觉到体内的魂力像一条初春解冻的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开始奔涌。
伤口依然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知梧。】
【嗯?】
【谢谢你。】
宋知梧伸出爪子,用最柔软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暗金色的毛发蹭过翠绿色的羽冠,像一座山在抚摸一片叶子。
【废话。】她说。
树洞外面,落日森林的暮色渐渐沉下来,雾气变得愈发浓稠。
远处传来不知名魂兽的吼声,穿透层层林木,在黄昏里回荡。云翡缩在宋知梧暖烘烘的皮毛间,感觉到那颗巨大的心脏在贴近的位置沉稳跳动,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