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明德中学理科实验班的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高二开学分班,教室里挤满了陌生又躁动的面孔,唯有诗可吟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低头看着新发的数学课本,眉眼低垂,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
她是明德中学无人不知的存在。连续两年霸占年级第一,理科综合永远满分,作文常年被印成范文,齐肩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细框银边眼镜架在小巧的鼻梁上,皮肤白得像浸了月光,连穿最普通的蓝白校服,都能穿出一种规整又疏离的高岭之花模样。家境普通的她,从小被父母灌输「唯有读书能出人头地」的道理,争强好胜刻进骨血,眼里除了成绩,再无其他杂念。
班主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拿着分班名单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地安排座位。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期待自己的同桌,唯有诗可吟无动于衷,她的同桌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不打扰她学习就好。
「诗可吟,第三排靠窗,你的同桌是——凌迟衍。」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连窗外的风都像是顿了顿。
诗可吟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紧,抬眼看向教室后门的方向。
那里倚着一个少年。
凌迟衍,明德中学的另一个「传奇」。只不过他的传奇,和诗可吟截然相反。他是全校公认的校草,身高一米八七,短发利落,眉眼桀骜张扬,笑起来时左侧有一颗浅浅的虎牙,是篮球场上永远最耀眼的主力前锋,身后跟着一大群追着送水送情书的女生。可他的成绩,却是年级倒数的存在,数学常年不及格,上课睡觉,下课打闹,是老师眼里最头疼的问题学生。
他家境优渥,父母是做外贸生意的,常年不在家,给他留下了花不完的零花钱,却没给他留下半分陪伴。他看似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骨子里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他成绩差,没正形,和品学兼优的诗可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听到自己的名字,凌迟衍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扫过讲台,最终落在靠窗那个清冷的身影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快得让他抓不住。他早就注意过诗可吟,不是因为她的成绩,而是每次路过实验班,看见她坐在窗边低头做题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他以为自己永远和她不会有交集,没想到,分班竟把他们分到了一起。
凌迟衍背着单肩包,晃悠着走到第三排,在诗可吟身边的空位坐下。桌椅发出轻微的响动,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周围女生身上的香水味截然不同,干净又舒服。
诗可吟没有看他,只是往窗边挪了挪椅子,刻意拉开一点距离,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一丝温度:「上课不要睡觉,不要说话,不要打扰我学习。」
清冷的声音像山间的泉水,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凌迟衍挑了挑眉,故意摆出一副痞气的样子,手肘撑在桌子上,歪着头看她:「哟,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这么高冷?」
诗可吟终于抬眼,视线与他相撞。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盛夏的阳光,桀骜又张扬,看得她心头莫名一慌,连忙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声音更冷了:「请自重。」
凌迟衍看着她耳尖悄悄泛起的淡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原本以为和学霸同桌会很无聊,没想到,这个高岭之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近。
他不知道,这一眼的相逢,是他往后九年,乃至一生,都念念不忘的上上签。
班主任在讲台上强调分班后的纪律,诗可吟认真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而凌迟衍则侧着头,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直,唇瓣是淡淡的粉色,认真的样子,比篮球场上的比分还要让他在意。
他故意把课本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想引起她的注意。诗可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理他。他又假装找笔,胳膊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一言不发。
凌迟衍的心里泛起一阵细碎的甜,又夹杂着一丝自卑。他这样的人,配坐在她身边吗?配和她说话吗?
下课铃声响起,诗可吟立刻收拾好课本,准备去办公室问老师题目,起身时,凌迟衍突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没有了往日的痞气:「诗可吟,以后请多指教。」
她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教室。
凌迟衍看着她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上面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涂鸦的课本,又看向她整齐干净的笔记本,心里那点自卑又冒了出来。
他配不上她。
这个念头,从成为她同桌的第一天,就深深扎进了心里。
而走出教室的诗可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那里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她刚才明明应该更冷漠,更疏离,可面对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的心,却乱了节拍。
她告诉自己,凌迟衍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校草,和她不是一路人,不能被他影响。可她不知道,这场始于分班的同桌缘分,早已是命运赐给她的,此生唯一的上上签。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飘在两人的课桌之间,像一道浅浅的红线,悄悄系住了两个原本平行的灵魂。只是那时的他们,一个骄傲自持,一个自卑嘴硬,都不懂这份相逢的珍贵,只当是寻常的开学日常,任由时光缓缓流淌,埋下了往后所有的意难平。